三个丫头彻底愣住了,她们从未想过,主子在自身难保的险境中,竟早已默默为她们铺好了这样一条退路。
“若我过不去这一遭,你们不必困死在这宫墙里,拿着银票出宫去,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好好活着,替我看看那万里河山。”
“娘娘!”含翠第一个哭出声来,不再是压抑的哽咽,而是近乎崩溃的痛哭,“您……奴婢不要自由,只要您平安!”
含玉咬着牙猛地磕下头去:“奴婢不会让您出事!”
采薇哭得不能自已:“娘娘奴婢蠢,奴婢竟然还以为娘娘您…奴婢不要离开您!”
我看着她们的模样,心中酸楚难言,这份安排,最初的缘由,连我自己都快要模糊了。是以“林岁岁”身份进入东宫时,再次看到她们熟悉脸庞时的未雨绸缪?还是更早之前,在决定假死脱身时,就想着无论如何要给身边的人,留一条生路?
我重活一世,所求不过是好好活着,与所爱之人平安终老,可一步步走来,看似步步为营,却将自己逼进了一条更凶险的死路,长卿,此刻你知道我将要面临生死之关吗?这一世,难道我要先你一步……终究还是不能共白头吗?
罢了!罢了!现在不是沉溺于恐惧与感伤的时候。
“都别哭了。”我努力撑起一个笑容,“这只是最坏的打算,这些安排,是以防万一,我相信你们,也请你们……相信我。”
“可是娘娘……”采薇抽噎着。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银票和身契你们收好,那是你们的退路,也是我的安心。”
“是!娘娘!”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异常响亮,仿佛要将所有恐惧都喊出去。
烛火噼啪轻响,映照着四张泪痕交错却彼此坚定的脸庞。在这生死未卜的夜晚,这份越寻常主仆、近乎亲人的羁绊,成了冰冷宫墙内最珍贵的一簇暖火。
我看向采薇:“扶我起来吧,吃些东西,才有力气,打这一场硬仗,接下来不仅仅是为了祈求生产顺利,更要防着,即便闯过了鬼门关后另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含翠连忙上前,和采薇一起将我扶起,靠在垫高的软枕上,她转身去端参粥:“严嬷嬷若是早些来就好了,娘娘,您好不容易熬到生产,闯那生死大关,却还要时时刻刻防着身边……万一太子妃她……”她说不下去了。
“没有万一。”
一个平稳的声音,如同定音鼓般,忽然在门边响起。
我们悚然一惊,抬眼望去,只见严嬷嬷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那里,房门开了半扇。她缓步走了进来。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深邃沉静,仿佛能看透一切慌乱与算计。
她走到我跟前:“你们所虑,老奴明白,您担心的,无非是产后力竭,有人趁机动些要命的手脚,或是干脆……让您过不了生产这一关,再行那去母留子的戏码。”
我心头狂跳,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她竟将我心中最深的恐惧,如此直白地剖开。
严嬷嬷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沉淀了数十年的宫廷风雪:“良娣能将事情想到这一步,已是不易,但您或许忘了,老奴为何会在此处。”
“皇太后派老奴来,守的可不只是宫里的规矩体统,而是您和两位小主子的命,娘娘在宫里活了一辈子,什么阴私诡谲的手段没见过?什么意外、难产的戏码没瞧过?您今日所忧所惧,娘娘早在您踏入这揽月轩时就已然看到了。”
我彻底怔住,思绪纷乱。
“至于娘娘为何要等太子妃把人安插进来,等您快要生产才让老奴前来?”严嬷嬷眼中闪过洞悉一切的精光,“那是因为只有让太子妃的人先踏进这揽月轩,让她的人沾了手、负了责,她乃至她背后的清河崔氏,才真正和您的安危栓在了一条绳上,扯不断,脱不开!”
“如今满宫上下皆知姜嬷嬷是她的人,在您临产这最要紧的当口进了揽月轩精心照料,那么,您平安生产,母子均安,是她分内之功,是东宫嫡妃的贤德,可您若出了半点差池,无论是不是她做的,第一个难逃干系、要承受陛下震怒和殿下雷霆之怒的,就是她这位亲自安排人手的太子妃!这个责任,太子妃担不起,崔家更担不起!”
她看向我:“太子妃定然算不到皇太后会派老奴来,她低估了您在娘娘心里的分量,所以,那去母留子的念头,良娣暂且可以搁下,不必让它在此时耗了您的精神,您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防她,而是存住每一分力气,好好地、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
我恍然大悟,背脊的凉意沉实的暖意取代,皇太后这步棋,不仅反制了崔瑾瑶,更是给了我一颗最强效的定心丸,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用崔瑾瑶自己的野心和谋划,反过来给她套上了最牢固的枷锁!
“皇太后曾对老奴说过,不必忧心太子妃此刻会对您不利,至少在您平安生产、孩子稳稳落地之前,她派来的人,只会比任何人都更盼着您活,活得精神越好,她们才越安全,越有功无过,至于之后……”
她看向窗外“那又是另一番风云计较了,但眼前生产这一关,老奴既奉懿命在此,那些魑魅魍魉的心思,便近不得良娣的身,也沾不得小主子的边。”
她转而看向含翠她们:“你们忠心可嘉,心系主子,这很好,但切记,此刻最要紧的是各司其职,稳住心神,莫要自乱阵脚,徒增良娣忧烦,产房内外,一切自有章程法度,良娣现在最需要的,是积蓄精力,摒弃无谓杂念。”
“多谢嬷嬷指点迷津。”我声音微哑,努力平复心绪,对她扯出一个感激的、却依旧难掩疲惫的笑容,“我……知晓了。”
严嬷嬷微微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将房门掩好,将宁静还给了室内。
含翠用力抹了把脸:“娘娘,嬷嬷说得对,您先吃点东西,奴婢们都在,咱们一起,一定能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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