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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第1页)

翌日清晨,京市的天空还未完全褪去夜色的薄纱,东方的天际线已染上清冷的微光,透着初冬特有的干燥与爽冽。八点整,陆凭舟结束了晨跑,额带着薄汗,周身散着运动后的清新暖意,轻轻推开了月涧观后院厢房的木门。

室内比外面暖和一些,带着点熟悉的、迟闲川身上特有的极淡皂角香和檀香。他脱下运动外套,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那张硬板床。果不其然,迟闲川整个人裹在厚实的棉被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睡得正香。

初冬干爽的晨光勉强透过那层不太遮光的旧窗帘,朦朦胧胧地映在迟闲川的侧脸上。他生得极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仿佛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莹润健康的玉石光泽。浓长漆黑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微微颤动。

几缕乌黑微长的丝散乱地贴在他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衬得那皮肤愈白皙细腻。在这一刻,平日里那副懒散狡黠、甚至有点小市侩的模样被沉睡完全掩盖,沉静的面容真如谪落凡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俊仙君一般,带着一种令人屏息的安宁和疏离感。

陆凭舟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无声地勾了勾唇角,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落在迟闲川安睡的侧颜上,无法移开。

他知道迟闲川的睡姿其实远不如此刻看到的“仙气”,甚至可以用“灾难”来形容。这人睡着了极不安分,时常像只翻身的螃蟹在床上转圈。陆凭舟自己就不知多少次在深更半夜被这人梦中无意识挥动的手“啪”一声不轻不重地拍醒,或者被他那两条不安分的长腿一脚蹬到腰侧。

而被扰清梦的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咂咂嘴,继续在梦乡里畅游,只留下清醒的陆凭舟对着满室寂静的黑暗和身上隐隐作痛的部位哭笑不得。

但即便如此,陆凭舟也从没想过要离开月涧观回到自己家。奇怪的是,明明迟闲川睡相不好,和他同床反而让陆凭舟感到一种奇特的安心,连带着失眠的毛病都好了许多。如果现在让陆凭舟独自一人回到那空旷的别墅去……他可以预见,那必然是辗转难眠的一夜。

短短两三个月,他就已经被这人的存在感裹挟着,形成了根深蒂固的依赖感。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尤其是自己喜欢的人带来的习惯。

看着眼前这毫无防备、如同上好玉胚般沉静的睡颜,陆凭舟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朝着那柔软微凉的梢靠近。然而,手在半空中却停滞了。

就这样触碰吗?

指尖离那光洁的额头只有几寸之遥,陆凭舟的动作却凝固了。一股微妙的距离感无声蔓延。眼前的人,在晨光熹微中是如此的……不像尘世中人。平日里那些慵懒插科打诨的模样、算计香油钱的精明、还有面对邪祟时骤然爆的锐利神光,此刻都像云雾般消散,只留下纯粹如琉璃的本质。

这样一个看起来就该被供奉在云端高塔之上的人,真的可以被世俗的指尖沾染温度吗?

陆凭舟不由得看得有些痴了。

他不是感情世界里的懵懂青年。有过交往经验的他,比谁都更能理清自己情绪的脉络。他对迟闲川心动的原因清晰无比——就是这个矛盾又鲜活的人本身。迟闲川像一颗被打磨了千万次的复杂水晶,每一面都折射出不同的光。

他分明深陷在凡尘俗世的烟火堆里,要操心道观的柴米油盐、香火收入,被赵满堂追着讨债,要跟集市小贩锱铢必较,市侩又精明。但他却又比任何人都要活得通透,嬉笑怒骂间早已勘破红尘规则,一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说得理直气壮,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狡黠正气。

他总是懒洋洋的,仿佛骨头都是棉花做的,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但凡有活儿,嘴上必定叫嚷着“麻烦”、“扰我清修”、“得加钱”。可当真遇上事,需要他出手的时候,无论是对抗邪祟、度亡魂,还是安抚受惊的孩童,他嘴皮子上嫌弃得要命,行动上却比谁都靠谱,总能在千钧一之际精准出手,力挽狂澜。那份懒散的表象下,包裹着的是磐石般坚实的责任感和不容置疑的实力。

他不完美,缺点简直能罗列出一箩筐:贪财、懒癌晚期、毒舌起来能把人气得跳脚还有苦说不出、偶尔还蔫坏使坏心眼捉弄人(比如让小白半夜去赵满堂床头放屁)、挑食、不爱洗袜子……可就是这样一个浑身毛病的人,却总能轻易地让陆凭舟自动忽略掉那些大大小小的槽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想探究得更深、更近。

陆凭舟觉得自己像个孜孜不倦的学者,面对着一座复杂难解的“迟闲川”。这复杂性远他解剖过的任何一具精密人体,也远比实验室里最复杂的分子结构图更令人着迷。他忍不住开始记录,用医生特有的严谨,在日常的夹缝中,悄悄记下迟闲川的每一个微表情、懒散却精准的用词、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或茫然。他惊讶地现,记录本上的迟闲川,比他主观印象中的那个道士更鲜活、更立体、也更……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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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中元节那一夜。

滔天的阴气席卷月涧观,百鬼压境。他亲眼看着迟闲川手持那杆名为“破邪”的长枪,以凡人之躯挡在观门之前。枪尖挑、劈、扫、刺,裹挟着耀目的雷光,在汹涌如潮的魑魅魍魉中撕开一道又一道裂口。靛青色法衣的下摆翻卷,嘴角带着血丝——那是迟闲川体内阴蚀蛊作的标志。

陆凭舟的心被狠狠揪紧。

他看着迟闲川明明已经疼得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嘴唇都失了血色,甚至连握枪的手腕都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可那人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山岩,眼神更是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烧在暴风雪中的冰焰。

就在那一刻,那份积攒已久的探究、欣赏、习惯、依赖……轰然冲破了所有预设在脑海中的界限,骤然点燃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恐慌——一种名为“爱”的火焰。急切于迟闲川的安危,恐慌于他独自承受的痛苦。这情感的汹涌而至猝不及防,毫无道理可言,却又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中元节的惊心动魄,成了陆凭舟认清自己内心最清晰也最激烈的一道惊雷。

他爱上了这个复杂得像迷一样的道士。可以称之为“爱”吗?或许很突兀,但陆凭舟得承认他爱他嬉笑怒骂下的孤高,爱他市侩算计后的悲悯,更爱他懒散躯壳中蕴藏的那股宁折不弯、舍我其谁的凛然傲骨。

此刻,清晨的微光勾勒着迟闲川沉睡的轮廓,那份潜藏于陆凭舟心间,被“惊雷”彻底唤醒的爱意,如同初冬的暖阳,无声无息地流淌在静谧的房间里。他凝望着那张脸,眼神炙热而专注,思绪早已飘远,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

床上的人似乎被一道难以忽视的热量灼醒,长睫毛颤动了几下,惺忪地掀开一条缝。那双平日里流转着慵懒狡黠光芒的桃花眼,此刻还蒙着一层未散尽的水汽。视线模糊地聚焦,正好对上床边陆凭舟那双深邃眼眸,以及他那悬在半空、似乎想要触碰自己的手。

迟闲川眨了眨眼,似乎花了两秒钟才彻底清醒。紧接着,唇角便习惯性地勾起一抹混合着戏谑和恶作剧的笑弧。

他喉咙刚睡醒时带着点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玉石,懒洋洋地响起:“陆教授……大清早的坐我床边,抬手这是干嘛呢?”他拖着腔调,笑意更浓,“怎么?趁我睡着了……想对我图谋不轨?”

那沙哑中带着明显调侃的语气像羽毛挠过耳廓,陆凭舟瞬间从刚才那深不见底的心绪里被拽了出来。

他抬眼,撞上迟闲川那副睡眼惺忪却掩不住调侃的模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弯着,里面盛满了刚苏醒的慵懒,还有一丝“被我抓到了吧”的恶作剧光芒。

陆凭舟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极浅却极真实的弧度。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极其自然地改变了轨迹,轻轻替迟闲川掖了掖松脱的被角,动作熟稔得仿佛练习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坦坦荡荡地回望着迟闲川,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反击:

“嗯,是有这个想法。”陆凭舟顿了顿,直视着迟闲川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清晰而肯定,“那你允许我图谋不轨吗?”

“……”

迟闲川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像是现了什么史前珍稀动物般,眼睛都跟着睁得更大了几分,人都清醒了不少:“嚯!克己复礼、高岭之花的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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