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岭山腰,月涧观。
寒冬的凛冽被厚重的道观木门与高墙隔绝在外,山风呼啸着掠过檐角,出呜咽般的低鸣,却丝毫侵扰不了观内的融融暖意。香炉里线香的清冽气息、厨房灶膛里松木柴火噼啪燃烧散的松脂香、大铁锅里渐渐升腾的食物香气,还有那份因年节将近而弥漫的、难得的静谧松弛感,共同织就了一张温暖无形的网,将冬日的寒气牢牢挡在窗外。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在室内投下柔和朦胧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迟闲川懒洋洋地蜷在窗边的躺椅里,像一只餍足的猫。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窝在他腿上打盹的小白,指尖陷入那蓬松温暖的绒毛里。窗外是光秃秃的枯枝,在寒风中摇曳,他却对着它们戏谑吐槽,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连妖魔鬼怪都懂得休年假?啧,这年节气氛,连鬼都不忍心出来吓唬人,是给祖师爷面子呢。”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桃花眼也染上了几分暖融融的温和,“也好,省得道爷我过年还得加班驱邪,能多陪陪我家……”他尾音拖长,意有所指地瞟向窗边。
“慎言。”低沉磁性的声音从靠窗的书桌边传来,打破了这份慵懒的宁静。陆凭舟头也没抬,视线紧锁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医学论文建模数据流中,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手术台上凝视病灶。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偶尔敲击,出清脆的声响。“注意避谶。越是平静处,越藏暗流。”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如同磐石。
迟闲川浑不在意地耸耸肩,顺手捏了捏趴在他腿边小杌子上、正学着用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福寿康宁”的阿普那软乎乎的小肉手。墨汁已经染黑了她几根小手指。
“陆教授你瞧瞧你现在说话的口吻,”他拖长了调子,带着亲昵的揶揄,“比我这个观主还像清修的道士,动不动就搬出道家训诫。出口就是避谶啦、慎言啦,跟背清规戒律似的。知道的你是医学教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位真人转世呢。”他边说边用指尖点了点阿普的小鼻尖,惹得小姑娘咯咯笑,又在纸上画出一道墨痕。
窗外的天光柔柔打在陆凭舟线条分明的侧脸上,那冷硬的轮廓似乎被这室内的暖意和迟闲川的话语悄然软化,驱散了几分庭院里带来的清冷,透出一种平日里少见的、带着温度的温润。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清浅弧度,终于从繁复的数据中抬起头,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黑眸转向躺椅方向,目光在迟闲川带笑的眉眼和阿普花猫似的小脸上停留。
他没有反驳,反而从容地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他踱步到迟闲川身边,金丝眼镜的镜片在光线下闪过一道微芒。他抬手,带着一丝外科医生特有的精准和不容闪避,在那总是懒散不羁的额头上轻轻一弹,动作快得迟闲川来不及反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陆凭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罕见地染上了一丝亲昵的调笑,“耳濡目染,时间长了,沾染点‘道气’,也算不上奇怪。”
额角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迟闲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被弹的地方,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他挑眉看着面前这张过于完美、此刻却因那浅淡笑意而生动许多的脸庞,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忍不住笑道:“道理我懂,问题是陆教授你这‘朱’转‘赤’的度也忒快了点吧?简直脱胎换骨、返璞归真。搞得我这个‘家属’都越来越……有点‘受宠若惊’?”他故意加重了“家属”二字,桃花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或者说,觉得不可思议?我这‘墨’的感染力这么强?”
面对这份带着甜蜜试探的调侃,陆凭舟神色如常,平静接招,镜片后的目光却柔和了几分:“既然这位‘家属’觉得难以置信,”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迟闲川因期待而微微亮的眼睛上,“那不妨考虑一下,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或许,实践能让‘不可思议’变得‘可思可议’?”
迟闲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嗅到猎物气息的猫,他饶有兴致地支起身体:“嗯?怎么,陆教授这是打算亲自动手,下厨犒劳‘家属’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语气里充满了期待与调侃。
阿普立刻捕捉到关键字眼,小手还攥着沾满墨汁的毛笔,兴奋地高高举起。墨点随着她的手激动挥舞,“啪嗒”溅在旁边刚写好的“康宁”二字上,染出几个小黑点。她浑然不觉,奶声奶气地嚷道:“甜甜!阿普想吃甜甜的排骨!香香的!甜甜的!”一边喊着,一边还不忘用力嗅了嗅空气中并不存在的香甜气味。
迟闲川被阿普的动作和花猫一样的小脸逗笑了,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她沾满墨汁的小圆脸:“小馋猫!看看你这手上脸上,墨汁都快糊成‘甜甜的酱’甩得到处都是了,还惦记着排骨呢?”他故意把“甜甜的酱”加重了语气,惹得阿普咯咯直笑,又在纸上蹭出几道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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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凭舟早已利落地合上电脑,保存好重要的医学建模资料。他从容起身,拿起一旁温热的湿毛巾,细致而温柔地擦起阿普沾满墨迹的小手,动作轻柔得如同进行精密手术。擦干净后,他抬眸看向迟闲川,眸光清亮:“你呢?晚上想吃什么?”他直接忽略了之前的话题,再次将主导权抛回给迟闲川。
迟闲川不假思索,斩钉截铁:“那还用说!陆教授破天荒第一次主动请缨下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必须吃肉!必须是硬菜!没有肉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他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
陆凭舟点点头,表情依旧平静无波:“好,排骨可以。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迟闲川脸上,带着一丝不容置疑,“肉可以吃,蔬菜也要吃。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迟闲川那张神采飞扬的俊脸瞬间垮了下来,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他皱起鼻子,整张脸皱成一团,仿佛陆凭舟刚才宣布的不是菜谱,而是给他下了砒霜:“蔬菜…就…不能意思意思?象征性来点缀一下?过三根我觉得那就是在吃草,不,吃毒药!”
陆凭舟镜片后的目光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唇角似乎弯得更明显了些:“这样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迟闲川瞬间警惕起来的眼神,“那,再加一道你喜欢的辣子炒肉?”
如同久旱逢甘霖,迟闲川的眉头瞬间舒展,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笑容灿烂得晃眼:“成交!就这么定了!陆教授英明!”那副样子仿佛中了头彩,刚才吃“毒草”的哀怨一扫而空。
月涧观的厨房仍是几十年前的格局,时间仿佛在这里沉淀。巨大的土灶占据了大半空间,黝黑的铁锅深嵌其中,灶膛口需要人工添加柴火,锅底下的火力全凭烧火人的经验和手感掌控——这与陆凭舟常年使用的现代化、火力均匀可控的天然气厨具,堪称天壤之别。对习惯在无影灯下精准操刀、对剂量和时间要求精确到秒的外科圣手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完全陌生且极具挑战性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烟熏味、新鲜食材的清香以及一种陈年的、温暖的烟火气。
陆凭舟脱下笔挺的灰色羊绒外套,露出一身剪裁考究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更衬得他肩宽腰窄。他将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以上,露出结实有力、线条流畅的前臂,那是在手术台前千锤百炼出的力量与稳定。他没穿那件洗得白的蓝布围裙,因为尺寸实在太小,系在他颀长挺拔的身姿上显得局促又滑稽。他站在巨大的灶台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清贵疏离的气质与这充满烟火气的厨房形成了奇异的反差,却又莫名和谐。
迟闲川没骨头似的倚在厨房门框上,怀里抱着已经睡醒、好奇张望的小白,阿普则紧紧挨着他的腿。他的目光像黏在了陆凭舟身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当陆凭舟拿起那柄沉甸甸的厨刀时,迟闲川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嚯,陆教授,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手术台解剖排骨呢。”
陆凭舟没回头,只是淡淡应道:“处理食材,也需要精准。”话音未落,他手起刀落。处理肉排时,他眼神专注冷峻,下刀精准无比,斩骨节时出“笃笃”的脆响,每一刀都沿着纹理精准切割,大小均匀得如同复制,断口光滑。切辣椒时更是快得只见刀影,红彤彤的干辣椒瞬间化作细密均匀的碎末,如同红色的雪粉。这确实不是切菜,是庖丁解牛般的外科级操作。
“帅!”迟闲川毫不吝啬地赞叹,嘴角噙着笑,仿佛欣赏的不是厨房杂务,而是一场艺术表演。
然而,困难在于另一个战场——灶膛火力控制。
临时被抓来当“火头军”的张守静一脸忐忑地蹲在灶膛前,拿着火钳小心翼翼往里添着劈好的干柴。柴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熊熊火焰舔舐着锅底,热浪滚滚。“陆、陆教授…现在这火够大吗?”张守静紧张地问,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
陆凭舟用指关节探了探锅壁温度,温和下令:“守静,火太大了,压小一点。”他需要文火慢煎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