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闲川毫不犹豫按下接听键,甚至按下了免提键。不等他开口,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方恕屿沙哑焦灼到几乎失声的呼喊,伴随着背景里隐约的警笛长鸣和人群的喧哗:
“闲川!凭舟!坏了!出事了!在……在京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死人了!死了……两个!都和傅归远脱不开干系!现场……他妈的邪门!你们快过来!”
几乎是电话挂断的瞬间,陆凭舟已然起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的手却自然地紧紧握了一下迟闲川的手腕,传递着一股坚如磐石的力量:“走。”
迟闲川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和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只回以一个极轻的颔:“好。”
赶到医院的时候,刺鼻的浓烟味瞬间扑面而来。
整个三楼住院部走廊被拉起了长长的明黄色警戒带,气氛压抑凝重,如同凝固的黑水。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肃立门外,驱散了围拢过来窃窃私语、神情惊恐的病人和医护。白惨惨的顶灯光线下,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方恕屿站在那间被重点封锁的病房门口,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眼底布满血丝,看到迟闲川和陆凭舟疾步走来,立刻迎上前。
“情况?”陆凭舟问得言简意赅,声音如同淬过冰水般冷静,但眼神已经穿透房门投向室内那片死亡之地。他一边快穿上递过来的防护服、手套和口罩。
迟闲川则没有立刻进入,而是站在门口开启了望气术,锐利目光瞬间扫过整个空间布局和关键细节。陆凭舟在穿戴时,余光始终落在迟闲川身上,见他准备开启望气术,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用自己的身形恰好为他挡住了一部分来自走廊上不必要的审视目光。
“初步勘验刚结束,”方恕屿凑近两人,压低声音,语急促,“死了两个人。男的,叫杜远山,岁,心外科的病人,刚办住院。被人用刀…捅了胸口!心口位置!不止一刀!当场就他妈断了气!女的是凶手,叫楚莹莹,岁,是专门来杜远山杀的,操!她是拿着刀冲进来捅死了杜远山,然后……然后用那把刀…把自己脖子抹了!动作利索,也死得彻底!关键是死状……都邪门!”他最后几个字带上了嘶哑和沉重。
迟闲川的目光穿透门口的混乱,精准地落在室内。病房不大,陈设简单,但景象触目惊心。
病床上仰躺着一个体型魁梧的中年男子,身下的白色床单被心脏处泵涌出的暗红色血液浸透染黑了一大片。他那身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前襟被刺开了至少七八个窟窿眼儿,其中一个窟窿深得惊人,位置精准地对准心脏,深可见骨,甚至能隔着翻开的皮肉模糊瞥见里面残破的、已经停止搏动的淡黄色心肌组织。那狰狞致命伤显示出凶手强烈的决绝意图和令人心惊的残忍暴力。
病床不远处的地面上,斜靠着一个穿着时髦皮草外套、妆容虽已花乱但仍能看出面色带着病态苍白的妇人。她头颅低垂,一只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侧,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一把染满暗红色血迹、刃口锋锐的水果刀,刀尖还滴着粘稠的血珠。
最骇人的是她的颈部——一道深可见骨、几乎横贯整个颈部的巨大裂口将她的气管和左侧颈动脉完全切断。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彻底散大固定,直愣愣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而最为诡异的是,她那张布满泪痕与惊恐的微胖脸上,嘴角竟凝固着一个极其不合时宜、带着嘲讽和莫名解脱感的微笑弧度!
“目击者怎么说?”陆凭舟一边熟练地戴好防护装备,一边询问细节,声音透过口罩传出,依旧稳定清晰。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地投向那片死亡之地,但身体依然维持着为迟闲川提供支撑的姿态。
方恕屿眼神凝重,示意吴封汇报。
吴封翻开警用记录本:“隔壁病房的王大爷吓坏了,刚被送去吸氧缓神了。他说大概一小时前吧,听见动静特别大,他开门偷看,正看见那楚莹莹脸色铁青地冲进杜远山的病房。没聊几句就听到她在屋里尖声大骂,说什么……‘杜远山你这个杀千刀的!你害死沈随安,又害死老楚!现在还想来害我?你这种畜生就该不得好死!今天咱们就把账算清楚,我让你以命抵命!欠的钱、欠的血债,你他妈下地狱去还吧!’紧接着就听见杜远山惨叫,好像还有挣扎打斗的声音?然后就是……噗噗噗…连续好几声好像捅了什么似的闷响。等老头子反应过来,再探头看时,那女的已经提着带血的刀,站在那里了。”
吴封的表情也难掩惊惧:“王大爷说那女的当时站在床边,盯着床上不动了的杜远山…突然!她就笑了!一边笑一边哭!表情特别吓人!然后,她一边笑还一边喊着‘老楚、沈哥……等我……我替你们偿命来啦!’,举着那把刀就往自己脖子上…那么狠狠一拉!动作快得吓死人!血就跟喷泉一样滋出来!大爷当场就吓傻了!”这段描述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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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闲川蹙紧眉头,敏锐地捕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电话里你提到这和傅归远有关?具体怎么个说法?”他开口问方恕屿,却下意识地向后稍稍靠了靠,背脊贴紧了陆凭舟撑在他后腰的手掌,仿佛那里是他汲取温暖和定力的源泉。
方恕屿警惕地看了一眼走廊两边,确认无旁人偷听,凑近两人压低声音,话语里全是压抑不住的震惊:“这两个死者,杜远山和楚莹莹,都挂了傅归远教授的心外科专家号,是他的固定病人,杜远山这次住院,就是昨天刚办住进来,傅归远亲笔签名的入院通知单,这还不算完!”
他眼神冷如寒铁,语加快:“那个死了的楚莹莹,身份查出来了!她是海市人。她丈夫叫楚振雄!这个楚振雄,他是去年那个因为心脏手术突并症猝死、还闹上过新闻的顶尖生物材料科学家沈随安——的好朋友兼重要生意伙伴!而那个沈随安他妈的就是傅归远前不久去海市私人飞刀做完心脏手术后,第八天就因为所谓的‘心肌梗死’暴毙身亡的那个!”
“这一连串都串起来了!都跟傅归远这位教授扯上了关系!”方恕屿几乎是咬着牙根低吼出来,“而且,这两个人死法都透着邪性!尤其是那女的,临死前又哭又笑抹脖子的表情!越是这样,傅归远这家伙把自己摘得越他妈的干净!干净得像他妈朵白莲花!他在这两起死亡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难道真是走了背字儿?专他妈的收这种自带‘短命诅咒光环’的主儿当病人?!”愤怒和疑虑几乎要破体而出。
陆凭舟闻言,眉头紧锁,神色异常冷峻。他不再言语,大步踏入那片被血腥味浸透的死亡现场。在踏入房门前,他短暂停顿,侧看了迟闲川一眼。那眼神深沉而专注,带着无声的探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跟我进来?”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准备好了面对里面的景象。迟闲川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紧随着他的脚步走入。陆凭舟见他进来,便不再停留,开始工作。
他如同精密仪器般,先蹲在杜远山的尸体旁开始工作。
他先仔细检查胸口的每一处创口特征、深度、角度、创缘形态,以及创道内的脏器损伤情况。接着,他快查验楚莹莹的致命颈伤长度、深度、创缘形态,仔细查看了她紧握凶器的手掌分布和指压痕迹,并最终记录下她脸上那个冻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似笑非笑表情。
陆凭舟站起身,声音隔着两层口罩传出,清晰而专业地向现场指挥方恕屿汇报核心结论:“凶器吻合现场遗留水果刀特征,创口形态符合目击及现场痕迹特征。杜远山死于心脏贯穿伤引的急性循环衰竭和失血性休克,生命体征瞬间崩溃。楚莹莹死于颈动脉完全离断、颈静脉及气管大部离断导致的急性窒息并大失血性休克死亡。两者死亡时间间隔极短,不足一分钟。另外……”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楚莹莹的脸部:“这种笑容……非常罕见和不正常。”在说完结论后,他下意识地向迟闲川的方向微倾身体,似乎是要让出身位让他更清晰地观察。
陆凭舟话音未落,迟闲川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头,扫过病床边床头柜散放着的两本病历夹。方恕屿立刻意会,示意负责物品鉴识的文元元将两本记录着死者身份信息的病历本递给迟闲川。
迟闲川迅翻到记载出生日期的那页。他的指腹在纸张上无意识轻轻敲击数下,嘴唇无声开合,掐算五行流转与阴阳交汇。他专注推算的神情沉静如水,眉宇间带着修道之人特有的空灵与专注。陆凭舟的目光并未离开楚莹莹那诡异的尸身,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定格在迟闲川身上,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面,微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病房里的血腥味似乎也因这份专注的沉静,而被短暂地屏退了几分。
数息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锐芒闪动如利刃出鞘!
“果然如此。”迟闲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声音清晰传入方恕屿耳中,“这两个短命鬼!杜远山,生辰八字:丁未年庚戌月己巳日庚午时;楚莹莹,八字:己未年辛未月癸未日丙辰时。男的火土亢烈暴戾如火山喷薄,女的却是水土混杂、暗藏锋锐孤克之气,水火不容,这种八字命格天生就是死对头格局。”
他目光如电看向方恕屿:“按常理,这种有宿世命冲,见面就该互掐互克甚至你死我活的两种命主,怎么可能都跑去挂同一个大夫的号?都成了同一个医生的固定长期病人?这背后绝对有人为干预操控!”这话如同惊雷炸响!
在迟闲川说出结论的瞬间,陆凭舟仿佛确认了什么般,微微颔。他抬手,很自然地用沾了医用手套手背轻轻拍了拍迟闲川的肩头外侧,一个极其简洁的动作,却蕴含着“你做得好”的肯定与支持。这种无声的肢体交流在他们之间异常流畅自然,如同呼吸一般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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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恕屿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他猛然转头,对着身边待命的吴封厉声下令:“吴封!立刻去心血管外科请傅归远主任到这里来!说协助警方了解点情况!记住!态度要客气!委婉!但是人必须马上给我请来!”
病房里的尸体很快被穿着特殊防护服的法医助理运回市局做更精细解剖检验。现场勘察的刑警拿着尺规在丈量喷溅血迹的角度和范围,方恕屿阴沉着脸清退围观人群。
不多时,傅归远在一名护士引路下匆匆赶来。他依然穿着熨帖的白大褂,胸牌工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和沉痛。眉心锁紧的川字纹和眼底的疲惫感,都塑造出尽职尽责、为病人不幸深感痛惜的形象。
步入这间残留浓重血腥气息的临时停尸间兼案现场病房,傅归远的目光扫过地上未清理干净的深色污渍和墙上喷溅的褐色血迹痕迹,出一声沉甸甸的叹息。他对着医院匆匆赶来的几位领导和旁边的警察微微欠身鞠躬,语带哽咽:“抱歉……生这样的惨剧,是我院巨大的不幸,也令我痛心疾!我作为……杜先生和楚女士的主治医生,没有提前察觉到潜在的矛盾冲突隐患,没有做好家属的情绪抚慰和心理疏导工作……是我的失职……我……我难辞其咎啊!”他说着说着声音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心理负担。
就在傅归远低头欠身的刹那,陆凭舟极其自然地侧转了身体,宽厚的肩背巧妙地形成了一面“墙”,将迟闲川整个人半掩在了身后。
方恕屿没有给对方沉浸在情绪里表演的机会,单刀直入:“傅主任,据我们调查确认,杜远山先生和楚莹莹女士,都是您负责的病患,这一点没错吧?”
傅归远沉重地点点头,再次长长叹息:“是的。杜先生是我收治的住院病人,诊断为冠状动脉重度狭窄合并心功能不全,病情相对复杂且近期有加重趋势……楚女士……唉,她是我的老病人了,扩张型心肌病晚期,心力衰竭……情绪波动本就非常大……我提醒她家属要注意稳定她的情绪环境……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极端的事情……”他声音低沉,充满了自责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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