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山庄书房。
裴琰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已经换下昨日那身风尘仆仆的官袍,穿着一身靛青色家常细棉长衫。
头用同色带一丝不苟地束着,露出一张清俊却略显倦色的脸——连夜赶路的痕迹尚未完全消退。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目光却落在对面软榻上那个慵懒的身影上。
谢君衍斜倚在窗边软榻上,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他肤色愈冷白,银松散地垂在肩头。
他手里捏着一卷医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两人“默契”地聚在了这书房里。
谁也没提昨日傍晚溪边那一幕,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微妙的张力,从晨起持续到现在。
“啪。”
谢君衍忽然合上书卷,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转过头,桃花眼里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视线落在裴琰脸上那抹尚未散尽的倦色上。
“裴大人这次回州府,处理公务的效率……倒是高得出奇。”
谢君衍的声音懒洋洋的,咬字却清晰:
“我记得你是三日前辰时出的门,按说州府那边积压的灾后事务,没个七八日理不清头绪。怎么,裴大人是连夜不眠不休地批公文,还是……”
谢君衍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州府的同僚们,突然都变得格外能干,一日就替你分忧完了?”
这话里的揶揄太明显。
裴琰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抬起眼,迎上谢君衍似笑非笑的目光,神色依旧是惯有的沉稳,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君衍。”
裴琰开口,声音平稳,“何必明知故问。”
“哦?”
谢君衍眉梢挑得更高,索性放下书卷,坐直了些,
“那还请裴兄解惑——是什么天大的要紧事,能让咱们日理万机的裴同知,放下州府千头万绪的灾后统筹,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谢君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笑意更深:
“总不会是因为……那日妻主听说你和少陵都要走,当场就冷了脸,转身就走,连晚饭都没吃好吧?”
空气静了一瞬。
裴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拍。
他想起那日沈宁玉转身离开时紧绷的背影。
“玉儿她……”
裴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毕竟还小。”
“小?”
谢君衍轻笑出声,银随着笑声微颤,
“裴兄,咱们妻主是及了笄、成了婚的县主,是能在灾民围庄时冷静周旋、能在公堂上条理分明索要赔偿的人。
她若是真‘小’,你我会坐在这里?”
谢君衍站起身,月白衣袍在晨光中流泻着清冷的光泽,缓步走到书案前,俯身撑在桌沿,与裴琰平视:
“裴琰,你我都清楚,玉儿那日不是耍小性子。
她是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们——她不是养在后院的娇花,我们是她的夫郎,有些事,她需要知情权,需要被尊重。”
谢君衍的声音压低,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
“你急匆匆赶回来,不是因为公务真有多紧急,而是你知道——再拖下去,咱们妻主心里那点疙瘩,会变成真正的隔阂。”
裴琰沉默了。
谢君衍说得对,他心知肚明。
“所以,”
裴琰重新抬眼,神色已恢复平静,“我回来了。”
“是带着合理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