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驿站檐角,瓦片出细微的脆响。李桇领擦剑的手一顿,抬眼望向窗外,一只黑猫轻盈跃过屋脊,金瞳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一声低吼后便消失不见。
“时辰到了。”他低语,推门而出。
赫衡与阿鲁海已在院中等候多时。“主子,藏府生变,探子来报藏元朔的近卫已往皇城去了。还有一队正往我们这儿而来。”
“先出城,与陈泓会合。”
城外荒林,一轮冷月悬于枯枝之间,清辉如霜。
陈泓身披铠甲,手提长剑,见李桇领一行人踏月而来,当即快步迎上。“殿下,一切按计划进行。”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藏元朔已入宫,藏姝身边的内应也已准备好接应。”
李桇领凝视着他眸底复杂的情绪,问道:“陈大人似乎心绪不宁?”
“殿下!藏家今夜必亡!”陈泓声音颤,眼角泛起猩红,多年隐忍的恨意在此刻喷薄而出。他以越国君臣礼仪向李桇领行礼,“十二年的屈辱,陈泓莫敢忘!十二年的筹谋,只为今日!若今夜功成……我们便能借异金铁骑,一举收复越郡!”
“不是若,是必定。”李桇领按住他的肩膀,“我们就要回家了。现在就看术将军大军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很快就能结束。”
果然,战局如李桇领所料般并未缠斗太久。原来城南门的守卫早已被陈泓暗中收买。这些戍卒平日里仅靠微薄俸禄度日,却要日夜提心吊胆地值守城防,心中早已积压着不平之气。当陈泓亲自携着沉甸甸的金银登门游说时,他们连价码都未多问便慨然应允。是夜,这群守卫依旧装模作样地挺直腰板站在城门两侧,可当远处术猊军队的火把长龙映入眼帘时,他们默契地挪开了拒马,将沉重的城门闩悄然拨开。
术猊的铁骑就这样畅通无阻地涌入城中。街巷深处,百姓们听闻马蹄声如闷雷般逼近,纷纷手忙脚乱地闩紧门窗。透过糊着薄纸的窗棂,只见赤红的火把将夜空映得通红。男女老少蜷缩在屋内,听着越来越近的铠甲碰撞声,止不住地浑身战栗。
彼时深宫中的藏元朔正对着滴血的龙椅狂笑,以为胜券在握。这个弑君篡位的奸相不曾料到,术猊的军队竟似从天而降。这场血腥的宫廷屠杀持续不过一个时辰便戛然而止,当藏元朔和藏寻的头颅被悬挂在城墙上时,会宁城复归死寂。
李桇领在陈泓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闱,踩着未干的血迹,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术猊从大殿内迎出,铁甲上沾满干涸的血痂,“兄弟,藏元朔老贼杀了太后和小皇帝,但藏家全族及其余党,已尽数被我杀绝。”说完,他粗犷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戾气,“妈的,受了这么多年的鸟气,总算出了!”
陈泓眼中闪过一丝痛快的恨意,但很快又恢复冷静。他微微颔,低声道:“殿下,接下来……”
“按原计划。”李桇领遥望向越郡的方向,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故国的残垣断壁,看到了十数年来夜夜入梦的焦土。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入宫拥立新君之际,便是我们收复越国之时。”
陈泓郑重抱拳,高声道:“愿为殿下效死。”
李桇领伸手将他扶起,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不,是为越国。”他早已捕捉到陈泓眼底转瞬即逝的牵绊——那是对旧日血仇的执念,是对藏姝未泯的怜惜,亦或是对这满宫亡魂的恻隐。但这些都不必说破。他忽而提高声调,朝身旁的术猊朗声笑道:“术将军,今夜大胜,定要与你痛饮一杯!”言罢,又侧向陈泓低声嘱咐:“清理宫闱之事,便有劳你了。”
陈泓肃然领命,转身沿朱红宫廊疾行。穿过三重偏殿,血腥之气陡然浓重。几盏残破宫灯摇曳不定,烛泪混着血水,在青砖上拖出一道道暗红痕迹。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在血迹斑驳的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斑。远处偶尔传来士兵搜查时的呵斥声,夹杂着零星的哭泣与哀求,更衬得这深宫夜色凄厉可怖。
行至藏姝寝宫外,陈泓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宫门洞开,里面烛火通明,却静得可怕。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迈过那道他曾经无数次恭敬出入的门槛。
直至看见藏姝。
他的脚步倏然凝滞。她一身朱色凤袍早已被血浸透,那原本明艳的红色此刻刺目如灼。一柄长剑贯穿胸膛,将她钉在密道旁的描金屏风上,身躯仍在微微颤动,似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那双圆睁的眸子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惧,惊惧深处,又藏着几分绝望。
陈泓颤抖着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却终究不敢落下。他看见她紧握的拳中露出一角白玉似的花瓣——那是今晨他亲手为她簪在鬓边的玉簪花,此刻已泛出枯黄。记得当时她还笑着问他这花可配她的衣裳,转眼间,玉簪花犹在,朱颜已逝。万千心绪骤然涌上心头,怜惜、愧疚、无奈交织成网,将他牢牢缚住。他想起了那些在宫中为娈童的岁月,她总是在他被以昌昮责罚时给予援手。那些温言软语,那些真诚关切,此刻都化作利刃,刺得他心头滴血。
他缓缓起身,一滴清泪无声滑落。那苦涩中掺杂着说不清的情愫。这些年来,她待他一片赤诚,即便在最后一刻,恐怕也不知引领叛军寻到密室的,正是他布下的棋子。矛盾与痛苦在胸中翻涌,他不知此举是对是错,只觉满目苍凉,血腥味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默默地站了许久,最终只是抬手,轻轻合上她不肯瞑目的双眼,低声道:“来生……莫再生于权贵之家。也莫再遇见我。”
夜色渐深,寒风掠过废园,卷起几片枯叶扫过染血的井台。远处隐约飘来女子的歌声,如泣如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谁家新画梁?”那歌声幽幽回荡,仿佛在低诉这人世沧桑,世事变迁。
昭明三年冬,奸相藏元朔阴蓄异志,擅兴甲兵,弑太后、幼帝于殿内,内外震怖。大将术猊奉诏入卫,率锐卒讨逆,元朔及其党羽悉就擒诛。乃奉新君嗣位,以陈泓为丞相,术猊为太尉,同心辅政,宇内稍安。
喜欢君知否,云依旧请大家收藏:dududu君知否,云依旧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