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殿宴后第三日,京中下起淅沥冷雨。
李墨受邀前往城西洛府梅园赏诗。
园中红梅经雨,更显凄艳。
洛青颜一袭月白绣梅斗篷,执伞候在月洞门前,见李墨至,眼中笑意盈盈“李公子果真守信。”
诗会设在暖阁。
到场多是京中才女,尚书千金、侍郎之妹、几位郡主……莺声燕语,墨香氤氲。
李墨坐在角落,听她们吟咏梅花,偶尔应和几句,却敏锐地察觉——这些贵女言谈间,总不经意提起宫中近况。
“听说陛下上月又纳了两名江南秀女,”一位绿裙小姐掩唇低语,“如今宫中美人已过三百,昨儿我姑母入宫请安,说陛下连早朝都迟了半个时辰……”
“嘘!慎言!”洛青颜忙止住她,眼风扫过李墨,见他垂眸品茶似未听闻,才松口气,转开话题,“说起江南,李公子,听闻江宁冬日少雪,梅花可也开得这般好?”
李墨放下茶盏“江宁梅多植于庭园,不如京中野梅傲雪。然有一处‘卧云庵’,庵后山崖有数株老梅,据说已百年,花开时香飘十里,别有一番风骨。”
话题被引开,暖阁内复又笑语盈盈。
但方才那句“陛下连早朝都迟了”,却如一根刺,扎进李墨耳中。
诗会至申时方散。洛青颜送李墨至府门,欲言又止“李公子……京中局势复杂,公子初来乍到,万事……当心。”
这话说得隐晦,李墨却听懂了。
他拱手“谢洛小姐提点。”
---
马车刚驶离洛府,曹德竟候在街角,见李墨车至,快步上前低语“李爵爷,长公主殿下有请,说……有要事相商。”
“现在?”
“是,殿下在宫中等候。”
马车调头,朝宫中东门驶去。
长公主的别院,门庭朴素,内里却别有洞天。
穿过两进院落,曹德引李墨至一处临水暖阁。
赵玉宁已屏退左右,独坐窗边,面前炭炉煨着茶,水汽袅袅。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身素青常服,长松松绾着,卸去钗环,倒显出几分平日罕见的疲惫。
“坐。”她抬眼看李墨,示意对座,“今日请你来,是有桩事……须让你知晓。”
李墨落座,静待下文。
赵玉宁沉默片刻,执壶为他斟茶“无邪那日跳河‘逃走’后,我命人暗中追查。三日前,找到他尸体,他已经自裁了。”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原来“他本是广宁王麾下‘天罡地煞’中地煞一员,代号‘千面’。三年前奉广宁王之命,伪装身份接近我,取得信任,只为窃取一份名单。”
“名单?”
“嗯。”赵玉宁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展开,“朝中与北疆暗中往来的官员名录——军饷走私、情报传递、甚至……有人私通敌国。”
绢上密密列着二十余人名,官职从五品御史到二品大员皆有。李墨扫过,心中微凛。
“这份名单,半月前我已呈给皇兄。”赵玉宁收起绢帛,“皇兄震怒,却未立刻作。一来牵扯太广,二来……广宁王在北疆经营二十年,手握十万边军,朝中党羽遍布。动他,须有万全之策。”
她望向窗外雨幕“广宁王已知名单泄露,这才命无邪动手——杀我灭口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怀疑证据不止这一份。他怕我手中还有他勾结外敌、囤积兵甲、意图不轨的铁证。”
李墨沉吟“殿下手中……可还有?”
赵玉宁深深看他一眼“有,但不能轻动。广宁王此人谨慎,若逼得太急,他恐会狗急跳墙。”她顿了顿,“还有一事——平安王,与广宁王有来往。”
李墨瞳孔微缩,回想平安王墨资料。
平安王,皇帝第四子,年方十八,生母早逝,在宫中并不显赫。宴席那日他曾主动示好,如今想来,那份“合作”的邀约,怕也是别有用心。
长公主说道“平安王母族式微,在朝中无根基,近年却频频往北疆派遣心腹。”赵玉宁声音压低,“我怀疑,他已与广宁王达成某种盟约。若广宁王起事,平安王或为内应。”
暖阁内一时寂静,唯闻炭火噼啪。
李墨端起茶盏,茶汤已温,入口微涩“殿下告知李某这些……是要李某做什么?”
赵玉宁注视他,目光复杂“李墨,你非朝臣,本不该卷入此局。但那日龙舟之上,你已救我一次;宴席赋诗,你又展露锋芒——如今在平安王眼中,你怕是已算我这一边的人。”
她苦笑“今日告知你这些,是望你心中有数,早做防备。平安王若再邀你,万勿轻易应承。广宁王麾下‘天罡地煞’高手如云,无邪只是地煞末流,若他们真对你动手……”
话未尽,意已明。
李墨放下茶盏“李某明白了。谢殿下坦诚。”
赵玉宁颔,似还想说什么,却终是未言,只道“天色不早,你且回吧。曹德会暗中安排人手护你周全——虽未必挡得住天罡地煞,总聊胜于无。”
李墨起身告辞。
走出暖阁时,雨势渐大。他回头望了一眼——窗内赵玉宁独坐灯下,侧影孤清,与那日龙舟上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权力之巅,步步杀机。
---
翌日,平安王府的请帖果然送至桂花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