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波斯使团抵京。
这支由三十匹骆驼、五十匹骏马组成的队伍,在初春的晨光中踏进永定门时,几乎半个京城的百姓都涌到了街边。
骆驼颈间的铜铃叮当作响,驼峰上满载着用彩毡包裹的货物;那些波斯人高鼻深目,男子头缠白巾,女子面纱遮脸,衣袍上金线绣着繁复的蔓草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长公主赵玉宁奉旨主持接待。
她今日穿了身正式的朝服——朱红绣金凤广袖袍,头戴九翚四凤冠,端坐在接待使臣的“会同馆”正厅主位上,仪态雍容,气度凛然。
李墨作为“御前行走”兼火炉功臣,被特许列席旁侧。他今日一袭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官员中反倒显得清雅脱俗。
波斯王子萨迪克约莫二十五六岁,深棕色卷,一双琥珀色眼睛明亮如鹰。
他向长公主行过抚胸礼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大厅四角的火炉上——那炉子造型奇特,铁皮烟囱伸出窗外,炉膛里的蜂窝煤正静静燃烧,将整个大厅烘得暖如春日。
“尊贵的公主殿下,”萨迪克操着生硬的官话,眼中满是好奇,“这取暖的器具……与我们波斯的‘坎儿井’原理相似,但更为精巧。不知可否允许外臣近观?”
赵玉宁微微颔“王子请便。”
萨迪克走近一只火炉,俯身仔细看了半晌,又伸手感受炉体温度,眼中惊叹愈盛“妙!烟走室外,室内无炭气,又节省燃料……设计此物的人,定是位天才!”
他转向赵玉宁“不知外臣可否见见这位匠师?波斯冬日苦寒,若有此物,可活人无数。”
厅中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看向李墨。
李墨起身,拱手道“王子过誉。此物乃臣闲暇时所制,不过是些粗浅心思,难登大雅之堂。”
萨迪克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李墨面前,仔细打量他“阁下就是李爵爷?我在波斯便听闻大赵有位‘江宁奇才’,明了火炉与‘秋裤’——那‘秋裤’我试穿过,确实保暖!”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李墨的肩膀,“没想到你如此年轻!”
这番直率的举动让厅中一些老臣皱眉,赵玉宁却唇角微扬。
她温声道“王子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妨先安顿歇息。明日宫中设宴,再与王子详谈。”
“不急不急。”萨迪克摆摆手,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尊巴掌大小的琉璃骏马。
那马通体湛蓝,鬃毛飞扬,四蹄踏空,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流光,栩栩如生。
“此乃我波斯匠人耗时三年所制的‘天马’,献给尊贵的大赵皇帝陛下。”萨迪克将锦盒呈上,又转向李墨,“李爵爷,我见你气度不凡,想与你交个朋友。我们波斯人最重友谊——这只琉璃杯,是我私人珍藏,送你!”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另一只小盒,里面是一只高脚琉璃杯。杯身剔透如水晶,杯脚镶嵌着一圈细碎红宝石,在光下流转着醉人的光泽。
厅中响起低低的惊叹声。这般纯净的琉璃,在大赵实属罕见,更别提还镶了宝石。
李墨接过,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忽然笑了“王子厚礼,李某愧领。不过……”他抬眼看向萨迪克,“此杯虽美,却有瑕疵。”
“瑕疵?”萨迪克一愣。
李墨将杯子举到窗前光线处,指着杯身一处极细微的气泡“琉璃烧制时,温度控制稍有偏差,便会产生这等气泡。虽不影响使用,却算不得完美。”
萨迪克凑近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李爵爷好眼力!这气泡极小,我收藏多年都未现……”他看向李墨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莫非爵爷也懂琉璃工艺?”
“略知一二。”李墨微笑,“其实琉璃之道,关键在于配方与火候。大赵虽不产上好琉璃,但李某近日恰好得了些心得,烧制了几件小玩意儿。王子若有兴趣,明日可来我住处一观。”
萨迪克眼睛大亮“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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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萨迪克果然如约来到桂花胡同。
李墨在书房接待他。待波斯王子坐定,影雪捧上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开启的瞬间,萨迪克“腾”地站了起来。
匣中铺着墨绿丝绒,上面陈列着一套琉璃酒器——一只壶,六只杯。
壶身呈琥珀色,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似流云又似水波;六只杯子则色彩各异,赤橙黄绿青紫,正好是彩虹之色。
最妙的是,所有器皿通透无瑕,在阳光下竟看不到一丝杂质或气泡。
“这……这是……”萨迪克声音颤,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紫色酒杯,对着光看了又看,“纯净如水,色泽均匀……这工艺,已越我波斯最好的匠师!”
李墨含笑不语。
这套酒器,是他根据记忆中现代玻璃工艺的改良配方,让影月寻来的老窑工反复试验了十几次才烧成的。
虽然还达不到真正玻璃的纯净度,但在这个时代,已是惊世骇俗。
萨迪克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酒壶,忽然抬头“李爵爷,这套酒器……卖给我如何?”他眼中闪着狂热的光,“你开价!多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