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她在古驿道旁寻了一处平坦干净的树荫下休息。拖车里的装备此刻显出优势。她拿出小巧的保温壶,倒出一杯温度恰好的红茶,又取出一只精致的双层便当盒。盖子揭开,里面是码放整齐、色彩缤纷的寿司卷、新鲜切好的水果和一小份蔬菜沙拉。即使是在野外,她的午餐也保持着视觉与味觉的双重享受。
“我的简易能量补给站。”她对着镜头展示,拿起一块点缀着鱼籽的寿司,“味道还不错哦,昨晚在镇上的小市买的材料,自己卷的。”她小口吃着,姿态优雅,直播间又是一片“精致到头丝”、“野外米其林”的赞叹。
午休后继续上路。天空却如同孩儿面,说变就变。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两三点,西北方的天际线便迅堆起了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风也开始变得急促,带着泥土和雨水的腥气,吹得路旁的树叶哗哗作响,也吹乱了林薇鬓边刻意留下的那几缕丝。
“糟糕,看样子要下雨了,而且来势汹汹。”林薇对着镜头说,语气依然镇定,但脚步明显加快。她迅查看手机地图,“最近的避雨点……前面三公里左右好像有个学校?希望能在雨落下来前赶到。”
然而,暴雨的先锋——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敲在干燥的路面上,溅起细小的烟尘。紧接着,雨幕如同巨大的灰色帘子,瞬间笼罩了天地,视线急剧缩短,密集的雨点打在身上,力道不小。林薇的墨绿旗袍和精心打理的头很快就被打湿了。她连忙从拖车里扯出一把宽大的透明雨伞撑开,但狂风裹挟着雨水,斜斜地扫进来,丝袜包裹的小腿和高跟鞋很快便湿了一片,凉意沁人。小拖车在湿滑的泥路上也变得沉重起来,车轮偶尔陷入泥泞,需要用力才能拔出。
“呼…这雨可真够大的!”她对着镜头喊道,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需要提高音量,“大家看到了吧?徒步旅行,天气真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我现在像个落汤的……呃,落汤的孔雀?”她自嘲地笑了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精心描绘的眼线稍微晕开了一点,反而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生动。直播间弹幕瞬间被“姐姐小心!”“心疼薇薇!”“落汤孔雀也是最美的!”刷屏。
她奋力拉着拖车,在泥泞中跋涉。终于,前方雨幕中,几栋朴素的楼房轮廓显现出来,门口挂着“向阳花民工子弟学校”的牌子。林薇如同看到救星,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学校敞开的大铁门。门卫室里的大爷看到她这副浑身湿透却依旧难掩光彩的模样,惊讶地张大了嘴。
“大爷您好!外面雨太大了,能在您这里避避雨吗?”林薇气喘吁吁地问,雨水顺着她的梢和下巴滴落。
大爷回过神,连忙点头:“快进来快进来!这雨忒大了!别淋坏了!往里走,食堂那边宽敞,也暖和点!”
“谢谢您!”林薇感激地道谢,拉着她湿漉漉但依旧“体面”的小拖车,按照大爷指的方向,穿过小小的操场,朝着飘来阵阵食物香气的地方走去。
推开食堂虚掩的门,一股混合着食物热气和人间烟火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食堂不算大,但窗明几净,摆放着整齐的淡蓝色塑料桌椅。此刻离晚餐还有段时间,只有靠厨房操作间的地方亮着灯,传来规律的切菜声。
一个穿着干净白色厨师服、围着深蓝色围裙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在宽大的案板前忙碌。她身材微胖,动作却异常利落,手起刀落,节奏感十足。
“您好?”林薇试探着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切菜声停了下来。那个身影转过身。这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阿姨,圆脸盘,皮肤是健康的红润色,几缕花白的头从厨师帽里溜出来,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看到门口的林薇,明显愣了一下。眼前的年轻女子虽然被雨淋得有些狼狈,湿透的墨绿旗袍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精心描绘的妆容有些花了,却更显得一双眼睛水润明亮,湿漉漉的长贴在雪白的颈项边。那份与简陋食堂格格不入的、被雨水冲刷后反而更显惊人的精致美感,让阿姨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
“哎哟!姑娘!你…你这是打哪儿来啊?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阿姨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语气里是纯粹的关切和心疼。她的目光扫过林薇湿透的旗袍和丝袜包裹的腿,还有那辆同样湿漉漉的、看起来就很不寻常的香槟色小拖车,“快坐下歇歇!瞧这冷的!”她不由分说,转身就从旁边的消毒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搪瓷杯子,从保温桶里倒了大半杯热气腾腾的姜汤,“来,快喝点,驱驱寒!这雨下的,真是作孽哟!”
姜汤的辛辣温热瞬间从喉咙暖到胃里,林薇冻得有点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红润。“谢谢阿姨!太谢谢您了!”她捧着杯子,感受着那暖意,真诚地道谢。她注意到阿姨胸前的名牌:张爱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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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啥!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张阿姨摆摆手,又仔细打量她,眼神温和,“姑娘,你…这是去哪儿啊?怎么一个人拉着个车,还穿得这么…好看?”她似乎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林薇的装扮。
林薇放下杯子,微笑着简单解释:“阿姨,我叫林薇。我是一个徒步旅行者,喜欢走路到处看看。这车是我的‘家当’,拉着走方便。今天本来计划走到下一个镇子,没想到碰上这场大雨。”她指了指自己还在直播的手机,“喏,还在开着直播,记录旅途呢。”
“哦!徒步旅行?直播?哎哟,现在的年轻人,真了不得!”张阿姨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既惊奇又佩服的神色,凑近好奇地看了一眼林薇的手机屏幕,看到上面飞快滚动的弹幕,更是啧啧称奇,“真厉害!不过一个人,可得注意安全!淋雨最容易感冒了!你等等啊!”她说着,又风风火火地转身,从操作间后面拿出一条干净的、洗得白的毛巾,“快擦擦头!衣服湿着可不行…唉,我这儿也没你能换的衣服…”她看着林薇身上价值不菲的旗袍,有些愁。
“没事的阿姨,姜汤喝了暖和多了,雨停了就好。”林薇接过毛巾擦着头,目光却被张阿姨身后那巨大的案板吸引了。案板上,食材堆积如山,但处理得井井有条。最引人注目的,是旁边摊开的一个厚厚的、边缘卷起的红色硬壳笔记本。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贴着各种便利贴和剪报,还有不少勾画涂抹的痕迹。
张阿姨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那个本子:“嗨,这是我的‘宝贝疙瘩’,菜谱本。瞎琢磨的。”
“我能看看吗?”林薇被勾起了兴趣。
“有啥不能看的,都是些家常东西,上不得台面。”张阿姨大方地把本子递过来,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林薇翻开。这绝不仅仅是一本普通的菜谱。每一页都记录着一道或几道菜,旁边贴着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更多的是她自己用圆珠笔画的简易示意图。文字密密麻麻,除了常规的原料、步骤,更多的是各种批注:
“土豆丝(月日):李婶家小胖嫌不够脆?下次试试冷水泡十分钟,炒前沥干水,猛火快翻!王老师建议加一丁点白醋提脆?试了,有效!但娃们说酸味怪?放弃。还是泡水法稳当。重点:油要热!锅气足!”
“豆腐(月日):老卤豆腐太咸(赵师傅送那批),娃们剩得多。改方案:嫩豆腐切小块,裹薄薄一层蛋液淀粉(省鸡蛋!),小火慢煎金黄。调个酸甜汁(番茄酱+糖+醋+水淀粉),娃们抢着拌饭!成功!剩饭指标下降!”
“大白菜(月日):光炒没新意?试验:取嫩叶部分切丝,加盐杀水挤干,拌海带丝、胡萝卜丝、少量粉丝(提前泡软切短)。调味:蒜末、生抽、香醋、几滴香油。爽口小凉菜!成本低,娃们当零食吃光光!意外之喜!”
“鸡架汤(月o日):孙大姐说市场鸡架便宜,试熬汤。关键:鸡架焯水去腥要彻底!加姜片、葱结、几粒花椒(去腥增香)。小火慢炖两小时以上,汤色奶白!滤掉渣滓,下冬瓜片或白萝卜块(时令便宜菜)。出锅前撒葱花、白胡椒粉。鲜!成本:鸡架元斤,冬瓜元斤。性价比之王!搭配米饭,管饱又营养。注意:务必滤干净碎骨!”
几乎每一页,都围绕着最普通、最廉价的食材——土豆、豆腐、大白菜、豆芽、鸡架、鸭血……旁边用红笔或蓝笔标注着精确到“分”、“角”的成本核算。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被反复圈出、加粗的词语:“剩饭率”、“泡面率”、“蛋白质摄入”、“钙质”、“维生素c”。本子的扉页,贴着一张有些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年轻许多的张阿姨,穿着洗得白的围裙,笑容腼腆却明亮。她身边站着一个同样穿着厨师服、面容敦厚的男人,两人肩并肩站在一个看起来非常简陋、烟熏火燎的老式灶台前。照片下面,是一行娟秀中带着刚劲的手写字:“让咱的娃,吃得饱,吃得好,长得壮!——爱华&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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