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漫无边际、看不到尽头的残酷逃亡。
宗羽腿上的枪伤,因为缺乏最基本的消毒和有效的药物治疗,很快就开始发出不祥的信号。
伤口周围的皮肤变得红肿、发烫,轻轻一碰就疼得他浑身痉挛。随后,黄绿色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甜腥气的脓液开始不断渗出,浸透了简陋的包扎布条。不过两三天,伤口正式溃烂,边缘开始发黑,一股浓烈的、如同死老鼠混合着腐败水果的腐臭气味,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着他们,无论他们躲到哪里都无法驱散。
高烧如同周期性的魔鬼,反复折磨着宗羽。寒冷和灼热在他体内交替上演,意识时常陷入模糊的沼泽。
他会时而清醒,在剧痛和恶臭中煎熬;时而昏沉,嘴里喃喃着破碎的呓语,有时是呼唤弟弟的名字,有时是回忆起早已逝去的、模糊的和平时光。
宗秋拖着他,在这片人间地狱里艰难求生。
他们躲避着交战双方漫无目的的流弹和清剿,提防着那些比野兽更凶残、专门在废墟中搜刮落单者的匪徒。
废墟和荒野成了他们唯一的藏身之所,残垣断壁勉强提供一丝遮蔽,冰冷的土地就是他们的床铺。食物和水极度匮乏。
宗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犬,搜寻着一切可能下咽的东西,发霉的面包屑、干瘪的野果、甚至是从动物残骸上割下的腐肉。找到一点点干净的水源,如同发现了珍宝,他总是先强迫意识不清的宗羽喝下大部分,自己才舔舐着瓶盖上残留的水滴。
他看着哥哥原本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变得蜡黄、凹陷,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不可逆转地迅速流逝。
那双总是带着点不羁和活力的眼睛,此刻也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浑浊的痛苦和麻木。
宗秋那双沉寂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绝望”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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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宗羽&宗秋(六)
这裂痕如同冰面上的蛛网,迅速蔓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变得沉默寡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只有在宗羽因痛苦而呻吟时,他才会凑近,用冰冷的手掌擦拭哥哥额头的冷汗,低声说些“坚持住”之类苍白无力的话。
甚至,在最深沉的夜晚,听着哥哥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一个阴暗而麻木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中滋生、盘旋:如果哥哥死了,他就找个没人的角落,用那把已经饮过血的匕首,结束自己的生命。
没有哥哥的世界,对他来说,是彻头彻尾的、毫无意义的虚无。他存在的意义,早在多年前那个雪夜,当哥哥将最后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时,就已经注定与另一个生命紧密相连。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彻底压垮,准备放弃所有希望,静静等待最终结局降临的时候,一次在混乱肮脏的黑市边缘,像野狗一样翻找着可能存在的食物时,他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一张被污泥和脚印践踏得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悬赏令。
悬赏的目标,赫然是前几天与他们交战的那个龙头组织里的一个重要干部。旁边附着一张模糊但依稀可辨五官的照片。而悬赏的金额,高得令人咋舌,足以买下大量的抗生素、退烧药、干净的食物和饮水,甚至……可能请动一个黑市医生。
宗秋的目光,像是被钉死了一般,在那张象征着希望的悬赏令,和怀里气息奄奄、如同风中残烛的哥哥之间,来回移动。
他沉寂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碎裂了。
那是他一直以来,在哥哥影响下,对这个世界还抱有的、最后一丝模糊的底线和温情的幻想。碎裂之后,并没有流露出软弱或悲伤,而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冻结、凝固成了某种比钢铁更坚硬、比寒冰更冷冽的东西。
他轻轻地将意识模糊的宗羽安置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用破烂的毯子盖好。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沾满了泥土、血污和不明秽物的匕首,那把终结过士兵、也曾被他视为最后归宿的匕首。
他用自己相对干净的袖口内侧,开始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匕首的刀刃和刀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污垢被一点点擦去,露出底下冷冽的金属光泽。
只要杀过一次人,杀人对于他来说,就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心理障碍,而是一种达成目的的、纯粹的手段。他不明白,也从未真正理解,哥哥为什么一直以来都隐隐抗拒、甚至在某些时候明确阻止他使用这种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在他简单而偏执的逻辑里,阻碍生存的,清除掉就好了。
现在,他知道了。他要用那个素未谋面的干部的命,去换哥哥活下去的机会。这个决定,冰冷、清晰,不容置疑。
经过一天不眠不休、如同幽灵般的观察和追踪,他摸清了那个干部的活动规律,以及其住所外围守卫换班时那转瞬即逝的漏洞。对方的防卫不可谓不森严,但在宗秋眼中,那些荷枪实弹的守卫,他们的懈怠、他们的习惯、他们的视觉盲区,都成了可以利用的路径。
夜晚如期降临,浓重的黑暗成为了他最好的掩护。他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凭借着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在生死边缘挣扎所锻炼出的极致灵活和对危险的直觉,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片防守森严的区域。
他利用管道、阴影、甚至垃圾堆作为移动的依托,动作轻捷得如同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