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一闻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虽然这根稻草看起来也很硬,抬起眼,用那双因为熬夜、虚弱和此刻的惊吓而显得格外湿润、带着点小动物般可怜兮兮意味的眼睛,望向孟渝淞,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乞求。
那眼神仿佛在说:求你了,通融一下,就一会儿,我就去检查一下系统运行日志,绝对不碰代码,我保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回来,绝对不会让队长知道的,求求你了……
孟渝淞看着他那副样子,锋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双如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悄然游过的鱼,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对着通讯器,平静地、毫无波澜地应道:“收到,队长。我会严格执行命令,确保郑工程师完成为期一周的、完整的休养。”
然后,他看向瞬间垮下肩膀、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灰白化了的郑一闻,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但那弧度太小,消失得太快,仿佛是郑一闻因为过度绝望而产生的幻觉。
“走吧,”孟渝淞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又没有刚才对着通讯器时那么冰冷僵硬了。
他转身,率先向公寓楼里走去,“回去了。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郑一闻垂头丧气地跟在孟渝淞高大挺拔的背影后面,像只被揪住了后颈皮、彻底放弃抵抗的小猫,认命地一步一步挪回那个即将成为他“豪华牢房”的公寓。
他完全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孟渝淞,那冷硬得如同岩石雕刻的侧脸线条,在背对他的时候,似乎微不可查地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而他那句“我会过来送吃的”和“今天想吃什么”,也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上级交代的“监督”任务那么简单。
强制休息的第一天,在郑一闻内心哀鸿遍野和孟渝淞看似冷漠、实则或许藏着点什么深意的目光中,正式且不容反抗地拉开了序幕。
而这看似平静的一周,注定不会真的平静。
强制休息的第一天,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中度过。
郑一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卧室那张不算宽敞的床上,陷入一种昏昏沉沉的半睡眠状态。
身体透支的后遗症远比他想像的更严重,即使睡着了,梦境里也充斥着闪烁的代码、报错提示音和不断崩塌的数据流,让他睡得极不安稳,醒来时往往比睡之前更觉疲惫。
孟渝淞则占据了狭小客厅里那张唯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沙发。
他坐姿依旧带着军人的挺拔,即使是在放松状态下,背脊也挺得笔直,没有完全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他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页面泛黄卷边的旧书,似乎是关于机械原理或者战术理论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书页上,偶尔会抬起眼,锐利的视线扫过紧闭的卧室门,像是在确认里面的“重点看护对象”是否安分。
他的军用通讯器时不时会发出轻微的震动或提示音,有时是巡逻队的例行汇报,有时是指挥部传来的简短指令。
每次接到需要他亲自处理的消息,他都会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前,屈起手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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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孟渝淞&郑一闻(五)
“郑一闻。”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足够清晰。
里面通常会传来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回应:“……嗯?”
“我出去一趟,处理点事,大概一小时。”他会言简意赅地报备行踪,仿佛这是一种必要的程序。
里面再次传来一声更轻的:“……哦。”
然后便是他穿上外套、开门、离去的轻微声响,以及随之而来的、公寓里彻底的寂静。
郑一闻在听到关门声后,有时会睁开眼,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一会儿。
身体的本能渴望休息,但大脑深处对未完成工作的焦虑,像一只无形的小手,时不时地挠抓着他的神经。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强迫自己再次入睡。
“休息……这是在浪费时间……”他在心里模糊地抱怨着,最终还是被身体的极度疲惫拖回了睡眠的深渊。
第二天,随着体力的些许恢复,那种被“囚禁”的焦躁感开始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
郑一闻醒来时,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不再是那种混沌浆糊的状态。他坐在床上,听着外面客厅里孟渝淞沉稳的脚步声和偶尔通讯器的低鸣,内心开始天人交战。
孟渝淞上午似乎有个固定的外出任务。郑一闻竖着耳朵,听到他像昨天一样敲门报备:“我去训练场,两小时。”
“……嗯。”郑一闻闷闷地应了一声。
确认孟渝淞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在楼道里,郑一闻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像只被关久了终于看到笼门打开一条缝的仓鼠,兴奋又忐忑。他蹑手蹑脚地溜到客厅,扒着窗户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下望,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确实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远去,才松了口气。
“就去一会儿……就看一眼系统日志……绝对不碰核心代码……”,他低声自言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就十分钟……不,五分钟,五分钟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他心跳加速,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声音。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微微颤抖。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