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故事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孙御白看着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明白为什么安咏冶总是不信任任何人,为什么总是要先下手为强,为什么对背叛者毫不留情。那不是天性使然,那是被刻进骨子里的创伤。
安咏冶也看着他,似乎觉得有些沉重了,又说:“不过我现在不会这么想了,我很庆幸我活着。”
他虽然还是会恐惧,但是不会再为了那些黑暗的时光而要死要活,他也不会觉得被折辱了面子,丧失了人格。
他活着,就是最重要的。
“你从来没说过。”孙御白说。
“说什么?”安咏冶笑了,笑容里满是自嘲,“说我被人像狗一样关起来差点打死?说我每天晚上被噩梦吓得尿床?说我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像个废物一样需要人伺候?”
“那不是废物。”孙御白看着他眼睛,“你能活下来,还能重新站起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了不起?”安咏冶摇头,水珠飞溅,“不,那是愚蠢。我轻信了别人,差点害死自己,也跟我去的二十个兄弟。他们都没死在丧尸手里,死在了想要相信的同伴手里。”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从那以后,我发誓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再也不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谁想害我,我就先弄死谁。谁背叛我,我就让谁生不如死。”
这就是安咏冶的生存哲学。
在这个崩塌的世界里,这是他用血和命换来的教训:不相信,不依赖,先下手为强,对敌人残忍就是对自己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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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番外-孙御白&安咏冶(十八)
“那你刚才,”孙御白问,“是想起那个房间了?”
安咏冶沉默了一会儿,水汽在他睫毛上凝结成细小水珠。然后他缓缓说:“不全是……太佑谦告诉我,北城基地派来的顾问,可能叫陈师观。”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投入热水中,让孙御白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个人,或者说,听说过。新生基地的前任管理者,以手段残忍和心思狡诈著称。
一年前新生基地内乱,陈师观在混战中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北城基地,还成了顾问。
而且看安咏冶的反应,当时欺辱他的,就是这个叫陈师观的人。
“他认出你了?”孙御白问,手指在水下无意识地握紧。
“不知道。”安咏冶说,“但如果是他,他一定记得我。”
孙御白从浴缸里站起身,带起一片水花。
他抓过一旁挂着的浴巾裹住自己,又拿起另一条递给安咏冶。
“先出来吧,水凉了。”
安咏冶接过浴巾,从浴缸里站起来。热水泡过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但在浴室明亮的灯光下,孙御白能看到他身上那些旧伤,背上有几道狰狞的疤痕,像是鞭子或铁链留下的;肩膀处有一个圆形的、凹凸不平的伤疤,边缘发白,明显是子弹贯穿留下的;肋骨的位置有几处凹陷,那是骨折后愈合不彻底造成的。
还有大腿上的伤痕,在沉沦欲望的时候,他总是能看到那些像是抓痕般的痕迹。
这些伤,安咏冶从未解释过。孙御白也从未问过。
在末日里,谁身上没几道疤呢?问多了反而显得矫情。但现在,他突然很想问,想知道每一道疤痕背后的故事,想知道这个总是用愤怒和强硬武装自己的男人,到底经历过多少黑暗。
两人擦干身体,换上房间里准备好的干净衣服。北城基地提供的衣服很简单,普通的棉质t恤和长裤,但洗得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安咏冶坐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孙御白找了条干毛巾,走到他身后,开始帮他擦头发。
这个动作让安咏冶身体僵了一瞬,但他没有拒绝,只是任由孙御白动作。
“如果真是陈师观,”孙御白一边用毛巾包裹他的发梢吸水,一边斟酌着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安咏冶的声音从毛巾下传来,有些闷,“谈判已经定了,不能反悔。但如果真是他……我不确定自己能控制住不当场扭断他的脖子。”
“余扬不会让你杀人的。”
“我知道。”安咏冶闭上眼睛,水珠从睫毛滴落,“所以我必须忍住。为了春风基地,为了那些还跟着我的人,我必须装作不认识他,必须笑着跟他握手,必须叫他‘陈顾问’。”
这话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孙御白能想象那种感觉,仇人就在眼前,却不能动手,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合作,甚至要毕恭毕敬。
这是对尊严的凌迟,对意志的酷刑。
“也许不是他。”孙御白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希望,“北城基地这么多人,不一定就是他。同名同姓的人很多。”
“希望吧。”安咏冶说,但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希望,只有认命般的疲惫。
头发擦得半干,孙御白放下毛巾。安咏冶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抬起头看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
套房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窗外的北城基地已经陷入更深的寂静,只有极远处围墙上的探照灯光柱依旧规律地扫过。
安咏冶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向外看。
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楼下不远处的岗哨,以及偶尔走过的一队巡逻士兵。监视无处不在,哪怕在这所谓的“贵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