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咏冶坐起来,靠在床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几乎透明。他的眼睛盯着窗外,但眼神空洞,显然并没有在看风景。
“孙御白,”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明天我失控了,你一定要拦住我。用任何方法,打晕我也行,但不能让我杀人。”
“我不会让你杀人的。”孙御白重复白天的承诺。
安咏冶转过头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中,孙御白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安咏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孙御白看不懂的情绪。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狠。”安咏冶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那冷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我是表面上狠,动不动就要打要杀。你是骨子里狠,能为了活下去做任何事,能忍受任何屈辱。这种狠,比我那种虚张声势的狠,更可怕,也更……真实。”
孙御白沉默。
他无法否认。
在末日里,他确实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活下去,当安咏冶的宠物也好,忍受那些羞辱也好,甚至如果有必要,杀人也好。只要能活下去,他什么都可以做。
“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安咏冶继续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在这个世界,不狠的人活不下来。你和我,其实是一类人。我们都是那种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的人,区别只在于我的手段写在脸上,你的手段藏在心里。”
这话孙御白听过很多次了。
从安咏冶嘴里,从春风基地其他人嘴里,甚至从太佑谦欲言又止的眼神里。但他第一次真正停下来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他和安咏冶,真的是一类人吗?
都是为了生存不择手段,都愿意做任何事来活下去。但安咏冶的狠是外放的,是愤怒的,像一把烧红的刀,谁碰就烫谁;他的狠是内敛的,是平静的,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无澜,底下却能淹死人。一个像火,一个像水,但本质都是为了烧毁或淹没阻碍自己生存的东西。
“也许吧。”孙御白最终说,声音很轻。
安咏冶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孙御白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算计,也不是平时的占有欲,而是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孙御白的脸,动作轻柔得不像安咏冶。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孙御白点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咏冶还靠在床头,侧脸对着窗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格外孤独,像一座被遗忘在荒野里的石像。
那一瞬间,孙御白突然很想留下来,很想抱住这个总是用强硬伪装脆弱的男人,告诉他不用怕,告诉他有人会陪着他。
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孙御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思考,想陈师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安咏冶会有什么反应,想自己该怎么应对。
想着想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好像真的开始在乎安咏冶了。
不是作为主人,不是作为生存的依靠,也不是作为习惯了的存在,而是作为一个……人。
一个有创伤、有恐惧、有脆弱、但也有坚韧和执着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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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番外-孙御白&安咏冶(二十一)
在乎意味着有了软肋,有了可以被伤害的地方。在这个世界,这是最危险的事。你可以在乎物资,在乎武器,在乎安全,但不能在乎一个人,因为人会死,会背叛,会离开。
但恐慌之余,他又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习惯了黑暗,却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点光。
即使知道那光可能引向更深的黑暗,可能只是幻觉,也忍不住想靠近,想抓住,想看看那光到底是什么。
“真是疯了。”孙御白喃喃自语,闭上眼睛。
清晨六点整,走廊里准时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破了套房内的寂静。
孙御白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他睡得很浅,这是多年末日生活养成的习惯。他迅速起身,看了一眼床上,安咏冶也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清明,但眼底有睡眠不足的红血丝。昨晚后半夜,他总算睡着了,但显然质量不高。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伴随着一个年轻士兵刻板的声音:“安首领,孙先生,早餐将在三十分钟后送到房间。请准备一下。”
“知道了。”安咏冶扬声应了一句,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但已恢复了平日的冷硬调子。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然后掀开被子下床。睡衣因为昨晚出汗还有些潮,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径直走向浴室。
路过孙御白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视线飞快地扫过孙御白身上依旧整齐的便装,又移开,什么都没说。
孙御白也起身,将沙发上的薄毯叠好。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经过昨夜脆弱暴露后,彼此心照不宣的、暂时不知如何定义的氛围。
安咏冶很快洗漱完出来,头发用冷水随意扒拉了几下,又恢复了那种略显凌乱但不再刻意背头的状态,倒比之前顺眼不少。
他换上了北城基地准备的另一套便装,深灰色的棉质长裤和浅灰色的针织衫,质地不错,但毫无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