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起冬宜的时候,嘴角还撅起鄙夷的弧度。
陈梅轮番轰炸让江复心中有些不悦。
他没有回答,陈梅却是自顾自劝说起来:“我知道就是她,少爷,你刚来不了解,那丫头可会骗人了,她爸以前就是个骗子,在县里打着做生意的幌子,卷了好多人的钱跑了,我也被他骗过,这小姑娘和他爸有样学样,从小就谎话连篇,手脚也不干净,你可要提防些,别看她模样秀秀气气,实际上满腔的坏心眼,少爷你单纯,别被她骗了……”
江复眉骨彻明,眼瞳漆黑,安静聆听了稍许。
短暂两面,话都没说几句,可冬宜却已经是恶名深刻。
江复听着听着,心里那种冷漠褪去,竟莫名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情感。
家里破产后,债务累累压根还不上,在别人眼里,他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骗子?
眼看陈梅说得正上头,江复冷声打断她:“陈阿姨,现在的我,没什么能被她骗的,并且……”
他顿了片刻,又看向她:“你知道,我很讨厌鱼腥味。”
冬宜她妈宋珍就承包了一个鱼档,做的是贩鱼生意。
陈梅一拍大腿,似乎放心了:“我怎么就忘了这茬。”
说完,又赶紧给她逾矩的举动找补:“那就好那就好,少爷,我不会说话,你别嫌我多事,我是关心你,怕你被她骗。”
江复淡淡“嗯”了声,神情淡漠,抬腿出了厨房。
再上去,进了阁楼,透过窗户,透过朦胧的夜色,江复看到冬宜倚靠在围墙边,纤细的手臂伸长,指尖似乎有一点火光。
冬宜的背影懒洋洋的,染上了夕阳的颜色。
渐浓的墨色里,她窈窕美好,似初生的月牙。
江复知道刚刚自己离开时,冬宜一直在看自己。
她想与自己套近乎,眸中的探究欲望,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江复眼瞳里染着一丝冷意,心里非常抵触冬宜这样明目张胆的好奇。
他在这里不会住很长时间,也不适合和这里的人有太多的交集。
冷漠,能给自己避免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江复开了灯,把行李箱的衣服拿出来,只留了换洗的一套放在床尾,其余的都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衣柜。
说来也可笑,叠衣服这项技能,江复是前几日才学会的。
以前的他从来都不知道,衣服原来还需要叠。他过往的认知里,每天早上,衣服都应该主动熨烫得一丝不苟挂在宽敞的衣帽间,散发着他喜欢的香味供他选择,而不是被码成一摞摞,憋屈地被塞进逼仄的柜子里,光是看着,都替这些衣服喘不来气。
可家里破产后,每天都有无数的事情,打破他过往的认知与习惯。
他只能被迫,以最快的速度接受。
这么多年,家里的金钱堆叠和财富浸染,带给他的精英教育,足以将他教养成处变不惊的性子。
他知道,破败的是江家,并不是江复。
来清江的第一夜,江复睡得非常不安稳。
明明陈梅替他专程买了一张新床,床上被子被套都是新的,可这一夜的他,宛若豌豆公主,总觉被褥之下放着什么硬物,硌得他腰酸背痛,辗转难眠。
快天亮的时候,江复终于艰难地进入了睡眠,可惜没多久,窗外街道上,搬货声摩托鸣笛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说话声,就将他吵醒了。
他不止对气味敏感,对声音更是敏感,一点细微的声音都能醒来,醒来就很难再入睡。
江复坐起来,思绪恍惚,心情很躁,他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如何挨过去。
大清早,宋珍已经来过冬宜房里三趟了。第一次是搞卫生,宋珍拿着拖把,像拿着一件趁手兵器,浑身力气都使上,手里拖把“唰唰唰”又“砰砰砰”,不是撞上床脚就是撞上柜腿,她不像拖地像是打仗,在冬宜房里热火朝天,走前还得阴阳怪气一声:“你们家穷得屁都放不出,地板上头发倒是掉得多!”
冬宜醒了,迷迷糊糊的咕哝一句“你掉得比我可多多了”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次是来找东西的,明明一件绝不可能出现在冬宜房间的东西,她找不着非要来忙活一通,不是拉抽屉,就是拉衣柜,最后败兴而出,还不忘将这口锅甩在冬宜背上:“肯定是你这死丫头乱拿乱放,不然老娘怎么可能找不到!”
冬宜已经形成条件反射,意识不清晰,嘴里倒还能反击:“自己忘性大,脑子不好使找不着就怪我,哪天把我逼走了看你怪谁去?”
第三次进门,宋珍就是正儿八经来叫起床的。她像是母狮巡视领地一样,在冬宜房间里转了一圈后才嚷嚷:“你是死床上了还是怎么着,都几点了还不起,对门的陆越,早上六点就起来读书,你再看看你,暑假翻过一下书吗?都17岁,我看你也考不上什么大学,趁早别念了,省点钱回来还能帮我干活!”
这时,冬宜才终于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