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睫毛像墨水染过一样,黑得发亮,略显不安地微微颤动着,好像深陷于什么样的梦境里。
“医生,”他抬起下巴看着推自己病床的小护士,“我同事情况怎么样?”
小姑娘迅速检查过他的病历单,说:“他情况还不稳定,不过身体素质也还算不错,再插几天管子应该问题不大。”
院方给他安排的是个单人间,环境相当不错,躺在病床上扭头就能看到窗外连绵不绝的玉京山脉,经过一场暴雨的冲刷,山头都是绿油油的,笼罩在一层雾气之下。
蒋徵难得没有一睁眼就盯着工作那堆事儿,他心里清楚,一来是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的确是耗不动了,二来把工作交给彭婉和唐见山是绝对可以放心的,倒不如好好养伤,尽快返岗才是正事。
他勉强吃了些清粥小菜,在药物的副作用下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傍晚再次醒来时,精气神便恢复了一些。
火烧似的夕阳穿过攀附在窗棂上的茂密藤蔓,斜斜地投射下来,洒下一地昏黄的光斑,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嗯?人呢?”来放晚饭的护工站在病床前,看着空落落的床上和消失的轮椅发出了疑问。
透过icu的玻璃窗户,蒋徵长久地凝望着里面的人,神色十分复杂。
“小蒋。”
一个高大挺拔、两鬓斑白的男人从身后走近。
“老师?”蒋徵回过头,脸上带着讶异,“您怎么来了?师母和晏晏呢?”
杨万里穿得单薄,显然是出来得十分仓促,尽管近几年因为常年生病显得有些瘦骨嶙峋,但脊背依然挺拔,连头发都还没全白,面部线条锋利,乍一看完全想不到他是个疾病缠身的老人。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亲自过来看看。”杨万里扶上他的轮椅,说:“我先去你病房,没找到你人,就猜到你应该在这了。”
“抱歉老师,让您担心了。”蒋徵垂下眼皮,因为眉骨很高,眼窝也深,这个表情莫名显出一些痛苦。
这种神色是极难会在蒋徵脸上看到的。
“干公安的,又是在刑侦一线,负伤是在所难免的,你放心吧,我还没跟你师母和晏晏说。”
杨万里推着蒋徵掉了个个儿,余光便猝不及防地瞥见了icu里面的那个年轻人,杨万里当即怔愣在了原地。
“小蒋,里面的那个人……是谁?”
刀片
自爆炸案发生后,陈聿怀又在icu躺了整整三天才彻底脱离了危险。
这几天里一直靠插胃管进点儿米汤和蛋白质粉一类清汤寡水的东西,到了第三天傍晚睁开眼的时候,陈聿怀精神都有些恍惚了,连同胃里也直晃荡。
在他被转入普通病房的前一天,蒋徵就不顾八方劝阻,硬是拖着一条石膏腿就提前出院了,给彭婉气得不行,奈何人家一句:与其让我乖乖在医院躺着,还不如一枪崩了我来的实在,就给彭婉怼得哑口无言。
好在他临走之前没忘把陈聿怀的医疗费给报销了,还特意嘱咐过院方把他住过的单人间腾出来,预留给了陈聿怀。
翌日清晨,市人民医院的挂号大厅简直不像个医院,反倒更像菜市场,每个科室门口都是大排长龙,只有单人护理室这层还算清静。
“您好,请问陈聿怀住在哪个房间?”
前台几个年轻护士忙得脚不沾地,说话恨不得都是用喊的。
“是神经科不是精神科,这俩科室都不在一栋楼!”
“挂号缴费窗口在旁边!”
“后面的排好队,不要插队,一个个来!”
……
男人的声音又轻又缓,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周遭的嘈杂之下,他礼貌性地等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会,便抬高了些音量:“您好!请问陈聿怀在几号病房?”
“都说了别……”
最后一个字就在小护士抬眼看向来人的时候,硬生生给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一身低调的深色西装,外叠驼色羊绒大衣,鼻梁上架着副细边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也许他外貌不是最出众的,但气质绝对是最出挑的。
小护士一时磕磕巴巴的没能发出半个音节,对方也只是挂着温和的笑容,静静地等待。
“啊,那个……那个……”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姑娘的脸颊唰的一下就红了,她目光飘忽地看了眼男人臂弯里一捧新鲜漂亮的百合,磕磕巴巴地问:“您、您找谁?”
“陈聿怀,”他说,因为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就是前几天刚送到这里抢救的那个警察。”
一提起那天的事,小护士印象相当深刻,立刻回答:“他昨天刚转进住院部来着,就在隔壁那栋楼,1501。”
“好,谢谢。”他的眉眼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迷得小护士差点忘了正事儿。
“对、对了!这边,请登记一下姓名!”
男人已经转身走出去了几步,闻言回头微微笑道:“我叫,怀尔特杨。”
时间尚早,陈聿怀还睡得很死,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清瘦了许多,脸上也没什么血色,昨天拔了身上的管子后,护工帮他简单地擦洗了一下,贯堂风撩过散发着洗发水味道的头发,看起来十分柔软。
怀尔特轻轻地将百合安置在床头,便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平光镜片下一对深蓝色的眼底隐隐泛着森冷的光。
哪怕是在睡梦里,陈聿怀的眉头依然不是放松的,怀尔特想伸手将那个川字捋平,可不多时,陈聿怀就不舒服似的偏过了头,还意识不清地发出一声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