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聿怀撇开视线,撇撇嘴道?:“说得跟谁没有似的。”
这个所谓条件最好的单人间,其实也不过?是?多了个狭窄的卫生间和一张掉了漆的书桌,空间十分拥挤,就?算打开窗,外?面也只是?另一堵墙壁。
蒋徵带着一身的水汽靠近,雄性荷尔蒙充斥着这个狭小的空间,混合着廉价但?干净的香皂气味,反倒冲淡了夏夜海边黏腻又闷热的空气。
陈聿怀‘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关灯睡觉。”
一张大床,一人睡一边,房间里静了下?来,依稀还能?听到窗外?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海风卷着单薄的窗帘在也在夜色中摇晃,沙沙轻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聿怀低低叫了声他的名字:“蒋徵?”
靠窗的一侧传来的只有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没人应答他。
陈聿怀松了口气,侧过?身背对?着窗外?,才终于闭上了眼。
而在他伤痕累累的背后,又悄然睁开了一双眼睛,漆黑的瞳仁与夜晚融为一色,倒影出的月光,青白又明亮。
尿检结果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快,报告拿到手里时,还来不及感叹北京的实验室效率就?是?高,彭婉扫了一眼就?险些没当场背过?气去,几张纸脱手,洋洋洒洒掉了一地。
葛明玉吓得赶紧跑过?去给她掐人中:“主任!你可不能?死啊!我这个月报销单你还没给我签字呢!”
唐见山一拳锤在窗框上,咬牙骂娘:“复检结果和许暄的毛发初检结果一模一样!合着忙活这一趟,反倒给那折腾咱的孙子把证据坐实了??”
蒋徵弯下?腰不紧不慢地一张张捡起报告,掸掉上面的灰,而后站起身,目光越过?戚戚然望着他的众人,对?上陈聿怀的视线。
他眉梢轻轻一挑:“走?”
“嗯。”陈聿怀点头,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剩下?的几人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唐见山嚷嚷:“啊?这就?走了?我行李还没收拾呢!”
病房里,许暄正安静地低头看一本书,听见门口的响动,他抬起头望过?来,眼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陈聿怀推门而入,远远地扫了一眼被许暄反扣在枕边的书,是?一本《双城记》。
他说:“听说你想?找我?”
闻言,许暄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一个人呆着无聊,想?跟人聊聊天,警察叔叔……哦对?了,我可以叫你小陈哥吗?我看你年纪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一直叫叔叔也挺奇怪的。”
“随你。”陈聿怀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拉开一张凳子坐在了病床前。
就?在这时,蒋徵也跟着进来了,他反手轻轻掩上门,一抬头,就?看到了病床上的许暄也在看他。
许暄很敏锐地注意?到蒋徵手里卷成筒状的几页纸,轻笑问道?:“蒋队,我的尿检结果出来了?”
果然,这些小动作还瞒不过?许暄的眼睛,他的反侦察意?识,比冯起元这种?老油条还要棘手得多。
报告直接放到了许暄面前,蒋徵示意?他可以自己看。
许暄迅速翻阅着,捏着纸页的指尖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他松开了手,埋下?头,从胸口发出类似闷笑的声音。
可又更像是?在哭。
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的泪水了。
“哥哥……我是?你亲弟弟啊,你竟然对?我也下?得去手……”
“别演了,”陈聿怀冷然道?,“npd患者,伴有偏执型人格障碍和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你觉得这些可以让你逃过?一死么?”
“什、什么?”许暄身形一僵,眼泪还蓄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蒋徵从那份尿检报告后面抽出来一张纸,当着许暄的面,平缓而清晰地念出上面的内容:“姓名,许暄,样本类型,静脉全血,结论——”
“送检血液样本中未检出新型合成物卡西托啉及其特征性代谢物。”
绞杀
“许暄没有死,”许暝的语调平稳得可怕,平铺直叙得像是在讲述小说?中卡顿早已既定的结局,“我们之间是一种共生的关系,你们不会明?白。”
许暄没有死,至少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相信,自己不会死,只要他们两方还有一个活着,另一个就永远不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你疯了,你杀了你亲弟弟!”彭婉从他冷漠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寒而栗。
疯子?,这一家?人?都是疯子?。
许暝抬起被铐起来的双手,指着自己道:“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清醒,至少,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许暄和许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享秘密,是在许暝犯下第一起命案的时?候。
他知道哥哥想要那个小胖子?永远消失,因?为他见过许暝看对方的眼神,和在厨房盯着冷冻猪肉融化时?渗出?的血水并无分别。
所以他选择成为哥哥的帮凶,假意接近是他,施以欺骗是他,蛊惑洗脑是他,最终让那个小胖子?站上空旷天台的也是他,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让哥哥动过一次手。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无法安睡,不是因?为目睹了摔成一滩烂肉的尸体,而是因?为哥哥要离开了,他无法想象没有哥哥的生活,就像完整的灵魂被撕裂,就连父母都试图在他身上寻找哥哥的影子?。
从没有人?将他们看做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包括他们自己。
异国的这近十年,兄弟俩几乎断联,父母的关系也逐渐出?现了裂隙,周婷飞去美国陪伴许暝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独留下许暄一个人?在空旷的大房子?里,他时?常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就是在这样的怀疑和孤独中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