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凉。
陈聿怀猛然发觉,这个场面竟无比的熟悉。
“你可以?把眼镜摘下来吗?”庄兰问。
陈聿怀:“嗯?”
蒋徵从身后轻轻捣了?一下他:“照做吧,师母现在?未必还是清醒的。”
陈聿怀看了?一眼吧台后面,围坐在?客厅中央吵吵闹闹的三人,而后下颌微微绷紧,闭上眼,单手摘下眼镜。
再?次睁眼,便是一双漂亮的浅茶色眼睛。
“真的很像,真的……”庄兰忍不?住捧上陈聿怀的脸,动作极尽轻柔,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她失神地念着那四个字:“真的很像……”
“您说的……”陈聿怀的喉结重重一滑,“像谁?”
“像晏晏,也像她……”一滴晶亮的泪从庄兰布满纹路的眼角溢出,落在?陈聿怀的手背上,“像沈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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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难得的温情时刻[撒花]
手指
沈萍。
这个名字好像一颗砸进深潭的石头,在每个人命运中最晦暗却又最心照不宣的地?方激起汹涌的水花。
庄兰试图透过他的眼睛看到?挚友生前鲜活的模样?,就像她第一次见?到?魏晏晏时?——从?看到?那孩子的眼睛起,她就决定了,无论如何自己都一定要收养她,从?那一刻起,魏晏晏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任她如何仔细地?摩挲、端详,这双和记忆中的沈萍明明一模一样?的眼睛,却好像早就没了他父母的影子。
庄兰是心疼的,她太想将他接回家了,太想听他说说消失的这几年他的去处,太想带他去魏昭和沈萍的墓地?前看看他们了。
自从?那年除夕夜事发,她后来每年都会回一次云州,陪沈萍说会儿话,说魏晏晏多大?了,多高了,已经开始上学了,跟魏昭说说杨万里最近又在做什么任务,时?常还会念叨起他。
尽管每年都会去,那坟头上的杂草却总也拔不完,她也总是只有那些事情可说,总也没有关?于他们儿子的消息可以带过来。
她的指腹轻抚过陈聿怀的眼皮,她太想问他,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家?离开云州还习惯吗?有没有谁在你身?边照顾你?……
可对着?这双陌生的眼睛,庄兰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你杨叔的事……他工作上的情况,很?少向我提起,关?于你父亲的案子,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当?初他一心要插手,我劝过他,可他决定要做的事,是没有谁能拦得住的……小骞,我认识他四十五年了,人这大?半辈子,我是他这一路走过来唯一的同路人,我敢说这世上没有谁能比我更懂他的为人,或许……或许他算不上是个好丈夫,甚至不算是个好父亲,但是小骞,他一定是个好警察——他绝不会容许任何人玷污他的入警誓词。”
这是庄兰临离开前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陈聿怀站在门口,目送载着?热热闹闹的那群人的车消失在曲折的巷子里,他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抬起的手指又被蒋徵轻轻按下。
斜阳西沉,天空是一片巨大?的锈红,望不到?边际,温暖而平和,只是偶有乌鸦从?枝头惊起,飘落下几根漆黑的尾羽。
客厅的笑闹已经消散,陈聿怀仍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落在手背上滚烫的眼泪灼得他发疼。
“你说想要见?老师,师母是唯一的突破口,无论是作为关?系者,还是你们兄妹曾经的监护人,她都有权知道这件事。”蒋徵说。
陈聿怀怔怔地?开口:“……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蒋徵一愣:“什么?”
陈聿怀偏头看他:“这是我家出?事后,你老师说过的话,但我好像……不记得了,一直到?梧桐公馆的那天晚上,在酒窖里,我被下了药灌了酒,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才突然硬闯进了我的脑子里……我好像……好像忘记了很?多事,可我连‘忘记’这件事本身?都不记得了……”
陈聿怀觉得头痛,他死死按着?太阳穴,想要驱赶脑海中那个来自怀尔特的低语。
“实验品是不需要名字的,它们只需要代?号,1号和23号,并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自以为金汤一般的队伍里,早就被掺进了沙石,没有‘他’,就连我父亲都无法保证能将所有风险铲除得足够干净。”
“卢卡斯,我给你这个名字,从?此以后,你不再叫23号,你就是卢卡斯,卢卡斯·米歇尔。”
“从?这一刻起,你的过往,你从?前所拥有和失去的一切,都与现在的你再无关?系,你只是你,你只是卢卡斯,仅此而已。”
……
黑曼巴蛇冰凉瘆人的信子擦过他的耳廓,试图探进他的大?脑,长鞭一样?的身?体?缓缓缠上他的脖颈,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收紧,陈聿怀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每一节骨骼和每一块鳞片紧紧贴在他皮肤上的触感。
冷血动物好似在贪恋他的体?温,又像是要抽走他所有的生气,让他变得和自己一样?冰冷,阴湿,一样?永远只能生活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
好难受……
陈聿怀痛苦地?蹲下身?去,脑仁儿都在作痛,钻凿似的疼。
但很?快,比眼前陷入一片漆黑来得更早的,是一个怀抱。
那人从?身?后环抱住他簌簌发抖的身?体?,却并没有很?用力,宽阔的肩膀和胸口紧贴着?他弓起来的脊背,将被黑曼巴蛇夺走的温度又悉数还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