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略作思索,坦然道:“老先生,世上之事,推陈出新乃是必然。人对更好之物的向往,难以阻挡。
“我这新酒问世,自然会冲击旧有格局,招致同行抵制,此乃常情。”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着理智的光:“然而,酒非铜钱,不可能人人喜爱。
“旧酒自有其风韵与忠实的拥趸。与其在他们不懂、不擅的‘烈性纯净’之处与我死磕,不如……坐下来谈谈。”
“谈谈?”张谦挑眉。
“对,谈谈。”青罗点头,“我可以与他们分享阿郎您提出的某些改良思路,甚至一些通用的技艺心得,帮助他们将原本就擅长的酒,做得更好,让喜欢的人更喜欢。
“买卖这东西,天下之大,各有所需,何必非挤在一条窄道上,斗得你死我活,把路都堵死?
“若有人愿意固守本业,精进原有酒品,需要银钱支持,我也可以适当投一些,权当交个朋友,分散风险。”
她继续勾勒更宏大的蓝图:“若有眼光敏锐者,看出‘青木醉’的前景,也想做这买卖……可以。
“我可以授‘青木醉’这块牌子,并定下规矩:每一州府,只允一家挂‘青木醉’的招牌。想来学酿酒者,需交些‘学费’,到我这里学满三月。学成归去,开坊酿酒,每年需将所得净利的一成,交予总号。
“如此,不必我事事亲力亲为,奔波劳碌,‘青木醉’便可借众人之力,开遍各州府。
“而我,则以这配方与招牌,坐享长久之利,并始终掌控着这‘青木醉’名号的正统与品质。”
张谦脑海中,瞬间勾勒出一幅惊人的图景:不久的将来,“青木醉”的金字招牌可能如星罗棋布,闪耀于大江南北的主要城池。
每一家挂着这牌子的酒坊,都既是小掌柜的利润源泉,也是招牌的延伸与堡垒。她将借此,编织一张覆盖整个行业的、以她为核心的庞大利益网。
原来的竞争对手,要么被她的理念同化,成为盟友;要么被她的模式吸引,成为她体系中的一员。
这哪里还是简单的商贾之事?这分明是在构建一个商贾“王国”的雏形!
此人,必须带回京城!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变得无比坚定。
“你……”张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语气复杂难言,“你这番筹划,已远寻常商贾之术。合纵连横,分封而治,利益均沾……此乃治国安邦之略,你竟用以筹划这酿酒沽酒之事?”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摇头慨叹:“老夫原以为,你只是技艺群,性情有些执拗的匠人。
“如今看来,是老夫眼拙了。你胸中丘壑,非凡夫所能测度。此法若成,则‘青木醉’不再仅仅是一种酒,它将成为一个行业,一股势力。你不动,而利自来;你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争。”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带着最终极的考较,直指核心:“然,此策有一处根本依赖,亦可说是致命之处。你这‘牌子’、‘授权’、‘分成’之网,所依仗者,无非是‘青木醉’品质然,世人只认你这独一份的招牌。
“若有朝一日,他人亦能钻研出法门,酿出不逊于你、甚至更胜一筹的烈酒,你又当如何?你这看似固若金汤的体系,根基岂不瞬间动摇?”
青罗闻言,笑容中透出一份从容的傲气与远见:“老先生,我们这酒若能大成,确是站在了当下酒界的顶峰。然而,我便要因此裹足不前,高枕无忧了吗?不。”
她目光炯炯:“届时,我自会设立专司,将各州府‘青木醉’分号中最顶尖、最富巧思的匠人定期汇聚,让他们将平日所思所想、所试所悟的改良之法,汇总至总处。
“再由总处专门的匠师团队去芜存菁,总结提炼,持续研新。我站在所有匠人智慧凝聚成的‘巨人’肩膀之上,不断向前。
“他人即便追赶,又怎能轻易越这汇集了天下巧思、持续进化的洪流?”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开放与豁达:“当然,天外有天。若真有那般惊才绝艳的酒坊或匠人,能酿出令我也自叹弗如的佳酿……斗争何其麻烦?
“承认他人之长,虚心学习,寻求合作,共谋未来,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张谦彻底沉默下来。
酒坊内一时寂静,只余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轻响,衬得他心中的波澜愈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