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黄昏。太原城西,青木坊后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糟酸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大的卧房里挤满了人,却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榻上那人时断时续、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揪着所有人的心。
姚掌柜由与青罗身形相仿的王府护卫,妆扮而成,因纪怀廉不愿真让沈如寂为她诊脉躺在简陋的木榻上,脸色蜡黄中泛着不祥的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任谁看了,都知这是油尽灯枯之相。
沈如寂收回诊脉的手,对守在榻边的薛灵等人缓缓摇头,眼神沉重,无需多言。
房间里,站满了人。
榻前最里是薛灵、张老二以及五名府兵。
往外些是四名丙卫与三名墨卫,他们穿着普通伙计的粗布衣裳,面容肃穆。
最外围是八名星卫。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榻上那人身上。
姚掌柜艰难地掀开眼皮,眼神浑浊而涣散,慢慢扫过床前一张张面孔。
他的目光在薛灵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那些星卫,最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枯瘦的手,微微动了动手指。
薛灵立刻上前,单膝跪在榻边,握住那只手,声音哽咽:“掌柜,您说,薛灵听着。”
姚掌柜的嘴唇哆嗦着,气息微弱,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费力地挤出来:“薛……灵……诸位兄弟……我……我不成了……”
“掌柜!”张老二和五个府兵忍不住低呼,眼圈红。
“听……听我说完……”姚掌柜喘息更剧,沈如寂适时上前,用银针在他穴位上轻轻一刺,按计划让他能“清晰”交代后事,“我……姚某漂泊半生,自负有些机巧……可真正让我开了眼界的……不是那些酒方……是……是一个人……”
他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那年……在江南道上……我……我无意中救下一个孤身的姑娘……她叫……林青青……”
“林青青”三个字一出,房间内除了极少数知情人,其余人等脸上都露出了的茫然与好奇。
“她……她那时处境艰难……可……可言谈举止……见识想法……”姚掌柜脸上泛起一阵奇异的潮红,像是回光返照,语气也急促了些,“她说的话……做的比喻……我从未听过……什么‘利益共同体’……还有那‘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我后来……琢磨生意……想的那些法子……其实……都是那几日……听她说话……悟出来的……”姚掌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又猛地提起一口气,紧紧抓住薛灵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她说要去京城……投奔……好像……是永王府?”
他看向众人,目光恳切又带着无尽的遗憾:“我死后……你们……按约定,带人带东西……去京城找张大人……完成这桩事……这是信义……”
众人沉重颔。
“还有!”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声音忽然清晰了不少,“伺机……去打听……寻找那位林青青姑娘!若她……若她在永王府过得尚可,愿意接纳你们……你们便去投靠她!”
他环视着床前这些精悍的部下和匠人,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跟着她!她……她之能,远胜于我百倍!她若肯指点你们一二……保你们……此生富贵安康……不难!”
这是遗命,更是托付。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姚掌柜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机,手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闭上,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平静。
沈如寂上前,再次探了探鼻息和颈脉,沉默片刻,后退一步,垂下头:“掌柜……去了。”
“掌柜!”薛灵出一声压抑的悲呼,重重叩。
众人跪倒一片,呜咽出声。星卫、丙卫、墨卫们单膝跪地,低头默哀。
接下来的丧事,也办得极为显眼而寻常。
酒坊外挂起了白幡,停灵三日,供城中相识之人乃至左邻右舍前来吊唁。
薛灵披麻戴孝,接待各方,礼数周全,哀戚之情溢于言表。
张老二负责操持具体事务,采购棺木、香烛纸钱,聘请和尚道士念经度,一切都按太原当地寻常富户的丧仪规矩来办,既不逾越,也不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