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信国公府的书房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张谦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文书半晌未翻动一页。烛火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博古架上,微微摇曳。
姚掌柜死了。林青青。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根丝线,被薛灵带来的“遗言”强行扭结在一起,在他脑中反复缠绕。
惋惜与怀疑交织,姚掌柜死得过于突兀。
是真的宿疾突,还是……人为的“急症”?若是后者,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是为了阻止姚掌柜入京与他合作,还是……为了掩盖姚掌柜与林青青之间那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联系?
而林青青……永王的侍妾,难道真如姚掌柜遗言所说,身负如此才智?
若真如此,永王纪怀廉将她收在身边,是机缘巧合,还是……早已洞悉其价值?
永王两年前在徐州遇袭,被猎户女所救……猎户女入府,永王请旨赐婚,遭一众朝臣弹劾……
疑云重重,丝丝缕缕,都指向那个看似被圈禁在王府内院的女子。
张谦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不会只听薛灵一面之词,更不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遗言”完全牵着鼻子走。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心腹长随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垂手听命。
张谦的声音不高:“即刻去去办两件事,第一,立刻派人星夜兼程返回太原。仔细查探姚掌柜的死因,接触过他的医者、药铺、邻里,尤其是那位沈如寂沈神医,务必将‘突急症’的来龙去脉查个清楚。姚掌柜死前有何异状,一并查实。记住,要隐秘。”
“是。”长随凛然应诺。
“第二,”张谦顿了顿,指尖在桌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线,“查永王府侍妾林青青的来历。重点放在两年前,永王殿下徐州遇袭前后。
“殿下回京后,言及被一猎户女所救,此女便是林青青。
“她自称猎户女,但一个猎户女,如何懂得那些经营善堂、筹办学堂乃至可能深谙商道之事?
“查她从何处来,父母族人何在,尤其要查清楚,她是否真的去过江南,何时去的,在江南有何经历、接触过何人。这些,在江南可能留下的痕迹,细细访查。”
“这两件事,都要快,不得惊动永王府,也不得让太原地方察觉异常。”张谦最后强调,眼神深邃。
“属下明白。”长随深知此事重大,躬身一礼,迅退下安排。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张谦靠回椅背,缓缓阖上双眼。
姚掌柜的死,林青青的来历。
他需要确凿的证据,来验证薛灵所言是真是假,来评估林青青此人真正的分量,来判断永王纪怀廉在这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
如果姚掌柜真是意外病死,而林青青的来历清白,只是巧合地与姚掌柜的“恩人”形象相似,那么“遗言”或许只是姚掌柜临终前对知遇之恩的一种夸大寄托,“青木醉”之事虽失灵魂人物,但技术尚在,仍有可为,他只需考虑如何用好薛灵这批人。
但如果……查出来的结果,指向另一种可能呢?
如果姚掌柜的死有疑点,而林青青的江南经历又能与姚掌柜的行迹乃至“教诲”对得上……
那么,这个林青青,就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侍妾。她可能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甚至被刻意隐藏起来的智囊。
而永王纪怀廉,或许早就现了这一点,并因此对她格外看重,甚至不惜力排众议想要给她正妃之位。
若果真如此……
张谦的嘴角,在烛火阴影中,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么,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失去一个姚掌柜固然可惜,但如果能得到一个真正的、隐藏在王府深处的“源头”,其价值,或许远十个姚掌柜。
而这,也将彻底改变他对永王、对“青木醉”、乃至对许多事情的看法和策略。
夜风透过窗隙,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张谦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沉静而幽深。
真相如何,很快就会揭晓。而在此之前,青木坊那边亦不容有失。
“备一份例礼,明日送去青木坊,安抚薛灵等人,就说……老夫哀恸姚掌柜之逝,然遗志可嘉,让他们安心做事,所需一应物料,皆可报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淡淡吩咐了一句,仿佛知道有人会记下。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