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晚,子时。
竹心斋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偶尔掠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更远处隐约的巡夜梆子响。
夏木如同长在阴影里的一部分,气息收敛到极致。
忽地,一道几乎融于夜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院门外丈许处,径直朝着院门而来。
夏木的身形如同被惊动的猎豹,瞬间自藏身处闪出,无声无息地拦在了来人身前,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待看清来人面容,他心头一凛,立刻单膝跪地,却未出任何声响。
纪怀廉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依然锐利如星。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跪地的夏木,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才低声问:
“她可在屋里?”
夏木点了点头,随即侧身让开。
纪怀廉不再多言,推开虚掩的院门,步履沉稳地走了进去,径直来到主屋门前,轻轻一推,门扉无声开启,他闪身入内,反手又将门掩上。
屋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外透进的极微弱天光,纪怀廉径直走向内室床榻的位置。
他刚在床边站定,伸出手,想要拂开帐幔。
“谁?”一声低喝骤然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十足的警觉。
紧接着,一只手反扣住了他伸出的手腕,力道不小。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床上的人瞬间绷紧了身体,蓄势待。
纪怀廉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他顺势拍了拍她紧扣的手背,压低声音笑道:“平日不是睡得沉,怎么都叫不醒的吗?今晚怎如此警觉?”
熟悉的声音入耳,青罗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卸去,整个人像是脱力般往后一倒,重新摔回柔软的床铺里,哀叹一声:“你为何吵我?深更半夜的……”
话说到一半,她忽觉不对,倏地又撑起身子:“你怎就回来了?你偷偷跑回来的?”
纪怀廉已经动手脱去沾着夜露寒气的外袍,随手搭在床边的屏风上,然后在她身侧躺下,手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带着倦意,却又含着笑意:“想你了……便偷跑回来了。”
温热的胸膛贴上后背,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青罗心跳漏了一拍,但理智随即回笼。
她挣扎了一下,转过身面对他,在黑暗中努力分辨他的表情:“无旨定不能提前回京!出了何事?你别糊弄我。”
纪怀廉知道瞒不过,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压低声音道:“你走那日午后,召回的圣旨便到了。我花了两日时间,快马加鞭处理完剩下的紧要公务。仪仗出城后,我便兵分了两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路,由姚侍郎带着我的替身,跟随钦差仪仗,按正常行程缓缓回京。
“另一路,是我亲自带着那十八个世家子弟,在北衙禁军一队精锐的护送下,轻车简从,马不停蹄,先行赶了回来。”
青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既已奉旨回京,晚上几日也无妨,何必如此着急赶路?还分兵两路?万一……万一你爹觉得你擅自行动不合规矩,又要寻由头收拾你!”
感受到她的担忧,纪怀廉心里一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上了几分委屈:“我这般辛苦昼夜兼程赶回来,就为了早些见你一面,怎的一回来,不是好生安抚,反倒先管束起来了?”
青罗被他捏得痒,偏头躲开,却不为所动,冷哼道:“少来这套!先把今日的‘功课’交一交——为何要兵分两路?为何要将那十八个世家子弟先行送回?若说实话……可酌情安抚。”
纪怀廉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耳畔:
“老四不会无端散播那些针对我的谣言,他必然是猜到了些什么,或者……得到了某种暗示,才敢出手试探。但太医令……他明知我已经查到是老四在背后推动,却死咬着不肯承认是老四指使或胁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