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翅膀硬了,去了一趟太原,竟已不分长幼尊卑了?”
郑思齐直挺挺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出沉闷的一声响:“儿子失礼,请父亲责罚!”
郑观看着跪在地上的幼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个最小的庶子——无论样貌、才智、心性,皆与他最像。所以他也偏疼了些,从小便多看了几眼。
但终究是庶子,他从未想过要过多栽培。
郑家自有嫡子入仕,庶子只需安分守己,日后分些家产,娶个清白人家的女儿,安稳度日便够了。
可自从太原回来,这孩子就变了。
他和那些与他同去的世家子弟,因有太原之功,大多被武备学堂录取。嫡子入仕,庶子入军——倒也是个好路子。
只是……郑观看着跪在地上的郑思齐,目光复杂。
他必须切断他与永王府的牵连。否则,这个他最像自己的孩子,早晚会被那把火烧成灰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此次‘妖女’之危,已远胜当日。事关皇室声誉,国朝福祸,陛下也保不住她!”
他一字一顿,像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儿子的心里:“你若敢去林宅,我便打断你的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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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思齐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郑观从未见过的……笃定。
“儿子也曾认为,贱民生来便贱。”他一字一顿,声音平稳却有力,“但她告诉我们,命无贵贱,品有高低。”
“那是因为她本就是个贱民!”郑观冷冷道。
郑思齐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那弧度很淡,却像一根刺,扎进了郑观的心里:
“我们郑家的祖上,生来便是贵族吗?”
郑观一怔,随即大怒——
一个巴掌重重打了下去!
“啪!”清脆的响声在屋里回荡。
“逆子!”郑观胸膛剧烈起伏,“你竟敢污蔑祖上——”
“父亲!”郑思齐依然倔强地抬着头,与郑观对视。他的脸上浮起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儿子并无污蔑祖上之心!”他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儿子只想说——即使生来贫苦,只要奋力进取,总归一代又一代,会越来越好!”
他顿了顿,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那低下去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失望。
“只是父亲……已惯于将朝堂上的曲解与算计带回家中,再无耐心听完儿子的话。”
郑观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郑思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片上,那“能饮一杯无”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儿子这几日不会去林宅,”他轻声道,“亦不会让父亲难做。”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儿子当初差点折在了太原。是您口中那个荒唐之人,不计生死救下的。”
他转回头,目光平静地与郑观对视:
“这份恩情是儿子欠下的,儿子自会去还。”
“父亲有父亲的大道,儿子有儿子的小径。父亲护不了儿子一世,儿子也躲不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像落进心里的雪,冰凉而清晰:
“人,总要学会自己长大。为在乎之人,遮风挡雨。”
他在冰冷的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起身,没有再看父亲一眼,转身离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屋里的烛火和屋外的风雪。
郑观怔立原地,久久不语。
他的眼前,还晃动着儿子离去时的背影——笔直的,倔强的,像一株在风雪中挺立的青竹。
那背影,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窗外,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他忽然觉得,这屋里,比方才冷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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