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从他怀中挣出,双手捧起他的脸,迫他与自己对视。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燃着两簇幽暗的光。
“之前我也以为,流民围府被我化解之后,‘妖女’之名可以洗脱。但这次又被人拱起火来,且比上次更快——不仅仅是伤我,还对着你,甚至整个皇室的颜面。”
她一字一句:“我不在意的声名,很可能会把我钉成罪人。既是要命了,我便不能再无视。既然出手,就要做得彻底。”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那是她极少流露的脆弱:“你相信我。”
纪怀廉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在大夏十几年的书,不是白读的。”她的目光灼灼,“一两诗证明不了什么,我也没有指望一两诗便能让人对我全然改观。我要的就是人多——让他们出手了,那便可以坐实有人对我蓄意构陷并谋害。”
她握紧他的手,似在传递力量:
“在京城中,你没有军队,他们也一样不敢动用军队。十五个墨卫、丙字组四人、还有星卫,更有夏木——护我一人,足够了。”
纪怀廉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那张倔强的脸。她总是这样,看起来娇娇弱弱的,骨子里却比谁都硬。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隐隐的……骄傲。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青罗眼睛一亮:“你说。”
“第一,夏木必须寸步不离。”
“第二,若现不对,立刻退,不许逞强。”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着她,一字一字像是要钉进她心里:
“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让人回王府找我。不许自己扛。”
青罗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成交!”
纪怀廉看着那笑容,心里那根刚松开的弦,又悄悄绷紧了几分。
他又抱了抱她,才松开手。
“今晚我需回去。”他起身,理了理衣袍,“今日又抓了几人,连夜先审一遍,明日再交给京兆府。墨卫今日追查的线索也会送回王府,你不需操心,早些歇着。”
青罗伸手抚了抚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指尖触到那微微烫的皮肤,心头一软。
她轻轻点了点头:“嗯。你早些回去。”
窗户开了又合,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青罗独自坐了片刻,望着那扇紧闭的窗,轻声道:
“这三日,须得趟过去。”
郑府·书房
夜深了,书房的灯还亮着。
郑观的长子郑修齐正伏案疾书,笔下是今日在流觞池听到的那三诗。
他在太常寺任职,今日本约了赵澜等人在流觞池赏雪。几人倒也作了几吟雪咏梅的七言,自觉还算拿得出手。
可听了那女子两诗后——
他把自己的诗作默默折好,塞进了袖中最深处。
郑观推门而入,眉头紧锁。
乾元帝把弹劾永王的折子压下了,这事他已知晓。今日一早林宅门口开始施粥,青寂堂义诊赠药的消息也传进了他耳中。
永王不辩,却胜万辩。
那沉默像一堵墙,让那些弹劾的由头忽然失了根基。
坊间今日的传言开始分散——有说永王在太原赈灾得北斗星君护佑的,有说青木君是不是该写新诗了,还有人说那个女人看着也不似妖异。
昨日的汹涌浪潮,好似被什么东西拍散了,零零落落,不成气候。
郑观走到书案前,低头看去。
纸上墨迹未干,是一诗。他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忽然定住了。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好……”
他脱口而出,念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看了郑修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莫非?
“此诗,是你所作?”郑观知道这个长子也好诗文,这点倒是像他。只是平日未曾见过这样的好句子。
郑修齐起身行了一礼,没有回答,只继续写完最后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