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在这些悄然而又密集的变化中,渐渐沉静下来,又滚烫起来。
他不再去探究为什么,活到这把年纪,见过世态炎凉,品过人情冷暖,深知有些东西,比更珍贵。
眼前这位,或许不是他伺候四十多年的那个范简,可那又怎样呢?
这个人,会心疼他起早贪黑,会担心他受冻挨饿,会因为他拒绝新衣而生气,会默默改善他们清苦至极的生活。
最最重要的是:他在都察院为那些蒙冤的百姓熬夜查案,依然在朝堂上为他认为对的事情据理力争,甚至……比以前更懂得变通,更知道如何保护自己、达成目的(比如那几次向陛下)。
这个人,骨子里那份使法度归于庙堂,使公义显于天下的信念,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更懂得世情艰险,而显得更加坚韧、更加……有温度。
这就够了。
老吴决定,把这一切藏在心里,带进棺材,依旧每天子时初刻起身,烧水,烙饼,套车。
依旧在宫门外寒冷的角落里,揣着手,跺着脚,等着他家老爷散衙。
依旧把最好的肉偷偷埋在老爷的饼里,自己啃素饼。
只是现在,他啃素饼时,心里是暖的,身上是暖的,因为老爷给的帽子和手套真的很暖和,因为老爷不许他亏待自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成为这个秘密唯一的守护者,默默配合着的一切改变,替他遮掩那些不合常理之处,并从中汲取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慰藉——他的范大人,以另一种方式,了,并且,过得比从前那么一点点。
直到那天,老爷从御书房回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笑意,告诉他,陛下赏了银钱、宅子。
搬家那天,看着那少得可怜、几乎装不满驴车的家当,老吴心里酸涩,却也替老爷高兴。
新宅子真好,离皇城近,屋子结实暖和,老爷让他去买米买肉,定制新衣,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让他的老爷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
日子就要这样平静而温暖地过下去。
老爷上朝、办案,他赶车、照料起居。老爷偶尔会跟他闲聊几句,说说衙门里的趣事,或者对某条政令的看法,语气平和,像对待一位老友。
老吴总是安静地听,偶尔憨厚地笑笑,心里那份守护秘密的决绝,渐渐化作平淡相守的安然。
他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这样也好,原来的范大人太苦,苦了自己一辈子,也苦了身边人。
这位新老爷,懂得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也稍微顾念一下生活,顾念一下身边的人,这算不算是……老天爷对范大人清苦一生的一点点补偿?
然而,所有平静,都在那个毫无征兆的清晨被打破。
老爷了,在睡梦中,安详得如同熟睡。
老吴现时,世界在那一刻失去所有声音,颤抖着探过鼻息,跌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却没有眼泪。
巨大的悲痛还没来得及化作泪水,就被另一种更庞大的混杂着果然如此的释然和深重失落席卷。
默默地,按照老爷隐约提过的,没有惊动太多人,将灵堂设在他们居住了十几年的城墙根下那老破小屋。
一切从简,一如范简一生作风。
整理遗物时,在老爷那个唯一的缺门小柜最底层,现两个从未见过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一封上面写着:老吴亲启。
字迹……不是范简的,也不是后来那位常用的公文体,而是一种略显陌生、却工整认真的笔迹。
另一封上面写着:小吴台启。
同样陌生的字迹。
老吴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拆不开火漆。他坐到那张跛脚旧书桌旁,就着灵前长明灯昏暗的光,展开写给自己那封信。
“老吴:展信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离开’了,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不告而别,也请原谅我这三年来,以范老大人身份,生活在你们身边。
先,请你一定一定不要害怕,也不要觉得被欺骗,范老大人真正的魂魄,早已安然前往他该去的地方,获得新生。
我,只是一个偶然路过此世的异乡客,受命(或者说,有幸)借用范老大人的身躯一段时间,完成一些事情,也体验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