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伺候过两代君王。
先帝在位三十三年,他在乾元宫当差二十一年,先帝驾崩那年,他四十三岁,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守着新帝,熬完剩下的年月,然后像无数老太监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可他没想到,新帝会让他看不懂。
这一看不懂,就是十三年。
李德全第一次仔细打量风临宇,是先帝大丧后的第三天。
那年新帝刚满十八,登基时的冕服还显宽大,可他站在奉天殿最高的御阶上,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满朝文武伏在脚下,哭声震天,他却一滴泪都没掉。
李德全当时心想:
这孩子,心硬。
可那天夜里,去乾元宫送安神茶,却现新帝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先帝寝宫的方向。
月光照在脸上,年轻的面孔上没有表情,可眼角分明有一道水痕,被夜风吹干了,只剩浅浅的印子。
那是李德全第一次看见风临宇的眼泪。
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他才知道,这位年轻帝王从不在人前落泪,所有的软弱、悲伤、疲惫,都被锁在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若论相貌,风临宇实在是李德全这辈子见过的最出挑的人。
他生得极高,站定时如孤松立雪,行动时如流云过峰,一头墨常年束得一丝不苟,偶尔散朝后解开冠,那满头青丝便如瀑布般倾泻下来,衬得一张脸越白皙如玉。
眉眼生得最好,剑眉入鬓,却不显凌厉,眼窝微陷,眸子极黑极深,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古井。
平日里看人,总是淡淡的,淡淡的威压,淡淡的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隔着一段距离。
可偶尔笑起来时,那双眼睛便弯成好看的弧度,黑眸子里会泛起一层细碎的光,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春水。
李德全见过他那般笑过几次。
一次是范简在朝堂上把他气得摔了杯子,第二天那老家伙又揣着保温杯来讨钱,风临宇听着他胡说八道,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里三分无奈,三分好气,剩下的全是纵容。
“李德全,你说这老家伙,是不是吃准朕不会杀他?”
李德全没敢接话,心里却想:
陛下,您这笑容,可比杀他可怕多了。
——
李德全伺候着风临宇更衣,忽然听见陛下轻轻笑一声。
“李德全。”
“老奴在。”
“你还记得那年那老家伙第一次来讨钱,朕说私库没多少余粮,他说的什么?”
大太监手一顿,记忆瞬间涌上来,那日御书房里,范简穿着洗得白的官袍,一本正经地跪在那儿,说的话能把人气死——
“陛下,您还年轻,能把钱匀点给我吗?您自己再去重新赚点不就行了!”
李德全当时差点没站稳,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风临宇显然也想起那一幕,嘴角的弧度更深一些。
“朕当时就想,这老家伙是不是活腻了?可后来想想,他说得也没错。朕确实年轻,确实还能再赚。”
李德全低着头,没敢接话。
“还有一次,他说什么来着?‘万水千山总是情,给个糕点行不行?’”
那次是范简来汇报案子,说着说着眼睛就往龙案上的点心碟子瞄,风临宇假装没看见,那老家伙就自己伸手,一边拿还一边振振有词,说什么:臣年纪大了,容易饿。
李德全记得,那天陛下事后不但没恼,还让御膳房每天多备一份点心,说是万一那老家伙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