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远在你之上。”王女青道,“我也很能识人。我第一次见到你……”
“皇后对我素来不喜。”萧道陵打断她。
“但她认可你。”王女青却不放过,“昭阳殿前,皇后说,若你能担起江山之重,你也可以自行取之。那句话,不单是对我说的。”
“我在皇陵祭扫时,想起皇后的话,对你也就释然了。”王女青望向他的眼神转为柔和,将手放于他的宽厚掌心,“道陵,你也放过自己。神器之重,唯德才兼备者执掌。我德才皆不如你。”
萧道陵握住她的手,“这是以退为进吗?”
王女青道:“太尉与我说,你我不能内斗。我想通了,听你的话便是。你若让我快活,我会更听你的话。”
萧道陵听得叹息,“前日上朝,我驳回你,自有我的考虑。你也要学着些,治国和打仗是两回事。你在襄阳与蔡袤交手,应对此有所悟。你赢了他,但给你一郡、一州、一国,你未必能做得比他好。”
“你在朝堂上败给我,与你在荆州败给士族,原因相同。”他语重心长,“青青,你已经很好了。只要学会稳,你未来便能与陛下一样,光耀绝世。”
王女青闻言,“我有比陛下青出于蓝的地方。”
“怎讲?”萧道陵问。
“你以后就知道了。”王女青说。
想起类似的话他也曾对她说过,萧道陵陷入沉默。“青青,你心里想的,很多时候我都不知。出征前,你说我爱惜羽毛,克己复礼,要做千古完人,接着叫我走,叫我不必再来。我全然不知你为何突然翻脸。我心里,也会难过。”
“你便真的不再来了。”王女青的眼圈红了,“直到出征那日,授节之时,我还要跪你。你追到我马下,我也没有原谅你。”
灯火摇曳,将萧道陵寂寥的影子投在墙上。
良久,他说:“益州卿行,长安我营。”
王女青道:“还有?”
萧道陵说:“欲言复止,垂鞭同程。”
王女青道:“一次说完。”
萧道陵说:“瘴雾蚀戟,何日归旌。风波没汉,悬刃长横。”
王女青听完,“你与丘林勒,毫无分别。”
“你将他遣返后,我让他去观里思过了。”萧道陵一语双关,“你要出气,揍他便是。”
王女青道:“我不揍他。你让他当道士,不要出来祸害女郎。”
萧道陵说:“好。”
“你也去当道士。”王女青说。
萧道陵说:“青青,待我做完必须做的事,如果还活着,我自会去观里。那是我唯一的归宿。”
王女青道:“你便是当了道士,我也不会放过你。”
“青青,我知你恨我。但此事,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他眼中尽是痛楚,“进去睡吧。我不走,就在这里看公文。我每日都过来。”
王女青终究还是进了内室。
萧道陵在灯下静坐。
天明之后,他将授意太常寺依例奏请,以“彰元老之功,慰勋臣之劳”为名,恢复一系列对世家耆老的例行恩赏。其中,恰逢祖父桓充六十整寿,便循朝廷尊贤敬老之制,将其寿辰庆典列为今冬首要仪典,风光操办。
此举并非独厚桓氏。按照本朝笼络门阀的成例,宣武帝病重前,每年冬夏都会择几家德高望重的老臣,由朝廷出面贺寿、赐匾、加封虚衔,以示恩荣不绝。仅江东一地,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家近来皆有类似恩典。因此,为桓充贺寿,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又一轮各世家雨露均沾的例行公事,不会显得突兀或别有用心。
以桓充的性格和对他的信任,在接到邀请后,多半会亲赴永都,一则享受应得的荣宠,二则正好借机向他这位权臣孙儿施压,并亲自勘探朝堂虚实。
与此同时,他会下达另一道命令给叔父桓彰。明面上,令他彻查刺客余党,拱卫京畿,实则是命他坐镇洛阳,不得率兵随桓充入京,分割两人的军政力量。
他还将密调心腹将领进驻函谷关。只待桓充进入永都,便立刻将其软禁。彼时,函谷关大军东进,配合早已埋伏在洛阳的暗桩,迅速夺取洛阳兵权,将桓彰就地擒拿。
萧道陵信守承诺,每晚都在外室批阅公文,直到天明才离去。
但他身为大将军,仍需在白日处理朝政,坐镇中枢。
这便是王女青唯一的窗口。
趁萧道陵离府上朝之际,王女青见到了海寿派来的内侍卫督将。她的命令只有一条,“盯住大将军府与中枢各部的异动,尤其是针对龙亢和洛阳的。”
两日后,内侍卫呈上消息:“太常寺拟为龙亢桓公贺六十之仪。”
“他要以祝寿为名,行诱捕之实。”
她在屋内踱步,心中已然雪亮。萧道陵太过低估桓氏的野心与桓彰的警觉,这不是在求稳,这是在引火烧身。
这场仗,必须在远离京畿的地方打,也必须由桓氏先动手。
王女青思虑已定,当日下午再次召来内侍卫督将,下达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是将一封足以扭转乾坤的信送往荆州。信中命桓渊即刻派人传讯给洛阳桓彰,就说大将军已动杀机,正借刺杀之事大做文章,准备设局召祖父桓充与伯父你入京,一网打尽。祖父年迈昏聩,刺杀失败已将全族拖入深渊,如今若再轻信入京,必将导致全族覆灭。伯父你若想自保并取而代之,必须抢在大将军的召令抵达前动手。与其坐等被诱杀,不如自己拿下祖父,其后无论是戴罪立功还是走向另一条路,侄儿都支持。
——只要桓彰先举兵,朝廷便可占据平定内乱、诛杀叛逆的王道大义。如此,萧道陵的内心也无需背负太多。而如果桓彰选择戴罪立功,则是自我了结桓氏的政治命脉,于朝廷而言,这是兵不血刃的釜底抽薪。
“第二道,”王女青的目光落在潼关,“桓彰一旦起兵,必是倾四州之力,兵力将远超京营主力。此战九死一生,我必定亲往!绝不能在后勤上输。你即刻领命,亲自调度,不得有误。以大司马府冬日整备为名,将十万人马三个月的粮秣、箭矢、重械,全数预先转运至靖安大营,登记造册,昼夜戒备。”
督将一惊:“大司马,此举动静太大。京营仓储皆由大将军府节制。大将军若问起……”
“你只管执行,不必管他。”
王女青道:“我自会派大司马府长史,持我的正式公文去知会他。公文上会写明,大司马遇刺于皇陵,足见京中卫戍已不可信。刺客既能渗透禁地,难保不会有人里应外合纵火焚粮。此乃社稷根本,大将军与我皆担不起失守之责。为此,大司马府将启用靖安预备仓,实行闭环调拨,以备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