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督将,“这是我的职权。大将军在防务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他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拦我。你只管办事。我不管桓彰在洛阳要准备几天,我的大军,必须在接到战报的当日就能开拔。”
入夜,萧道陵依言而至,在卧房外室的灯下批阅公文。
王女青走到内室门边,在厚重的门帘旁观察他。
萧道陵一手抚额,一手握笔,久久未动,神情凝重。
她心中暗忖“你守不住的”。
于是她开口道:“我今日腹痛,很难受。”
萧道陵闻声搁笔,“召太医!”快步过来。
“不必。”她拉住他的衣袖,“你与我小睡片刻,就像从前那样。”
萧道陵无奈。
他随她进入内室,但只在床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
“我在这里陪你,不走。”
他连日紧绷,心力交瘁,此刻守着她,终于也感到了难以抗拒的疲惫。但他没有睡,只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王女青任他握着手,看着他在灯火阴影下的脸。
信想必已在路上,她将放出猛虎。
这一夜,她毫无睡意。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平静。
洛阳。
桓彰得知父亲桓充的刺杀计划惨败,还惹出了白虎显圣的神迹时,当场摔碎了一只玉杯。“老糊涂!”他暴跳如雷,“他这是要让全族陪葬!”
他愤怒于父亲的老迈昏聩,焦虑于永都的雷霆之怒。
正在此时,桓渊的离间信也到了——
“祖父此举,是将我等置于火上烤。听闻朝中已有为祖父贺寿之意,此宴凶险。伯父若不早做决断,恐大祸临头。”
桓彰陷入了极大的猜忌。他憎恨父亲的愚蠢,但也怀疑桓渊的动机,一时陷入了想反又不敢反的犹豫中。
同一时刻,襄阳。
樊文起冒着风雪归来,向桓渊复命。
他此行,是奉桓渊之命,前往永都皇陵拜见大监海寿。
桓渊立于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大监可有说什么?”
樊文起道:“大监说,公子十年磨砺,终成国器,两桩大事,皆为不朽之功。”他略作停顿,补上最重要的一句,“青史如镜,天心似秤。公子夙愿,必不落空。”
第77章我心七哀
在江东这片土地上,推行新政步履维艰,这是意料中的事。司马氏强推的租调制,并不是什么开天辟地的新发明,其手段粗暴,目的也朴素。他们只是想要直接数清江东有多少人头,让这些人头的主人,每家每户往行台的府库里交绢。
但这对江东门阀而言,不亚于抽筋剥皮之刑。
江东门阀的利益和地位,正在于田庄里不计其数不入户籍只纳私租的隐户。接受租调制,就意味着允许朝廷的权力之手伸进庄园清点人口。每户只要上交一寸绢,朝廷的账本就记录了一个人头。一旦自治的篱笆被拆,世家就沦为了被圈养待宰的肥猪。这不是钱财税收之争,而是门阀政治的生死存亡之战。
于是,他们决定破釜沉舟,给北边来的强龙重申江东的规矩。
首先跳出来的是王、谢两家。
江东门阀和益荆两地的地头蛇不同,通常情况下不屑于舞刀弄枪,那不够体面。他们只是轻飘飘用江东特有的雅致,让丝绸消失了。
家主们在深宅大院里传下几道口信,全江东的织造作坊一夜之间都接到了“修缮祖庙”“备办寿礼”的命令。江东天高皇帝远,手握梭子的织户从来只知有主、不知有国。只要家主下令,千万架机杼产出的每一寸绢,还没下机杼,就已经进了门阀的账册。
绢价在半个月内翻了十倍。
百姓为凑齐一两完税的丝线,已经在行台前跪成了黑压压的一片,甚至有人喊出了典卖祖坟的丧。
接着,王谢带头开始表演。
“殿下!老臣无能!奸商误国!”
王琰趴在地上,眼泪顺着胡子往下淌,向太子李琮清晰表达了江东门阀的集体诉求——现在绢这么贵,我们愿意把家里的存货拿出来代老百姓交税。但条件是新政得停,清丈田亩的官儿得撤,把江东还给江东。
司马复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帮老狐狸以捐绢为饵,想使行台承认他们在江东的自治权,只要清丈官撤了,隐户就不会浮出水面。
韩雍低声道:“这老头儿不去演戏真是浪费了。”
司马寓在管家樊兴的搀扶下,慢悠悠从屏风后走出。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王琰,冷笑道:“王二,你打小就爱夜啼,你家当年请了多少道士给你收惊。如今你年过半百,还玩撒娇打滚的戏码,丢不丢人。”
王琰的哭声戛然而止,老脸涨得通红。
司马寓又道:“你这小儿,既然有绢,不肯平价卖给百姓,反而拿来跟老夫谈条件撤新政。你这哪是捐绢,你这是拿江东百姓的命坐地起价。你当老夫是市井贩夫,随你讨价还价?太祖皇帝打天下,我为司空府西曹掾时,你爹都尚未出生!”
殿内众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司马寓转头对太子道:“殿下,国之大政,岂能因小儿撒泼哭喊便轻易而废。此事,老夫自有处置。请殿下静候三日。”
石头城帅府。
韩雍忧心忡忡,“绢帛非粮草,产地、织造皆在他们手中。我军纵有交州为后盾,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运来足够的绢。相国承诺的三日之期,如何兑现?”
“不必担心。我们并非一定要在绢上和他们打。”司马复道,“青青在荆州,是困于内陆,受制于粮。而我司马氏,是靠什么立足?”
“传我令。其一,让你兄长即刻接管建康防务,封锁所有闭市的绸缎庄,敢有煽动民意者,立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