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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9(第14页)

魏夫人恍惚了一阵,哈哈笑起。她清了清嗓子,学着司马复的样子,摆出清谈名士状——

“复于外丹之术略知一二。中郎将可曾听闻蜀中异事?那蜀中有石山,传闻乃地髓玄胎,内孕真阳。近日,有方士效仿古法,取玄水激之,以玉砂为骨,竟引得地脉真阳破石而出。此法若成,点石为丹,岂非造化之功?”

王女青莞尔:“你倒是惟妙惟肖,当心见了面,他又让你坠马。”旋即敛了笑,“他这说的并非段子。蜀中地脉,确有真阳之气。”

魏夫人立刻来了精神,端出听说书的坐姿。

此时车内几案上摆满了巴郡采摘的时令水果。还未到柑橘成熟的季节,桓渊便让人一车又一车葡萄、李子、桃子、杨梅送来。魏夫人吃了一筐杨梅,又顺手扔给车外李拒一个桃子。

王女青吃下一粒魏夫人喂到嘴边的葡萄,继续说道:

“阿渊蛰伏十年,往返蜀地与琅琊,于琅琊造船,于蜀地开凿地脉。地脉初始是在蜀郡地界发现,蜀郡却在李瑥掌控中,很是麻烦。他们后来发现巴郡地脉更盛,恰逢北境战事连年,平蜀藩一事最终就落到我手里。别的尚好,李瑥那一对小儿女……我至今无法释怀。”

魏夫人安慰。

“不提了,都过去了,说那地脉的用法。”王女青道,“阿渊在本地雇了巧匠,取巨楠去节为筒,外缠生漆皮革,制成竹龙。竹龙首尾相接长达十里,将地脉所出真阳之气引至作坊。初时用以熬盐,一井之火可敌千人斩木,陛下始知此气可抵百万雄兵。”

魏夫人吃杨梅嘴巴红红,惊叹道:“难怪阿渊富可敌国。”

王女青却面色不佳:“是的,他富可敌国,是因为截留了巴郡盐课税的增溢。此前他还骗我,说琅琊造船的花销来自三韩航线。”

“可恨的是,他对陛下也是这样说的。他那谋士樊文起曾任工部主事,负责观里密道的重建,你大约也有印象。陛下派樊文起到他身边,既为辅佐,也为监督,近乎与他形影不离。可截留盐课税一事,他连樊文起都骗过了。”

“但是青青,琅琊造船花费巨大,如需用到巴郡盐课税,这盐课税又是因他的功劳多挣的,他直接向陛下开口不行么?陛下志在四海,不会不准。他何以要瞒着?”魏夫人问道。

王女青略生气地说:“这便是他的可恨之处。他想着国库空虚,一旦北境战事吃紧,陛下或许就不支持造船了,故而他能截留多少便截留多少,简直胆大包天,死万次不足惜。”

魏夫人吃人嘴软,吮着红红的手指道:“钱也没花在别处,他又不是自己吃喝玩乐了,都是为了大梁。”

王女青道:“可他那时才多大?你我还在观中老实挨板子,我剃发才要到了飞骑三百人,道陵尚在军中苦熬资历。他呢?说是流放,苦不堪言,实则无法无天,已成窃国之贼!”

魏夫人赶紧给她顺气。

王女青吃下一粒喂来的葡萄,又道:“还有更可笑的。账目对不上,他便把脏水泼到自家头上,哄樊文起说,是龙亢桓氏以陛下□□江淮的名义,找他索要了巴郡盐课税的七成。”

“陛下知晓后亲赴淮北——你以为是带我们秋弥行乐?不,陛下是专程约谈龙亢桓氏的族长,他的祖父桓充。”

“可陛下当时还需要桓氏制约司马氏,故而对盐课税一事点到即止。那桓充又积极表忠,原本手脚也不干净,一来一去,双方都未真正说破。如此,这笔钱就年年落入他的口袋。”

魏夫人感叹:“这也太行险了。万一被发现,岂非要被两边抽筋剥皮。”

王女青道:“他不曾害怕,说自己已经死过一回。这便把我堵回去了,还是我的错。”

魏夫人表示同情,又喂给她一粒葡萄。

王女青道:“我生气的是,他对我也一直瞒着,守口如瓶。”

魏夫人好奇:“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王女青道:“迁都消息走漏,宫门死谏那日,处理政务太晚,我留宿宫中,将他拖进了昭阳殿。”

魏夫人瞪大眼睛,杨梅卡在了嘴里。

王女青道:“嗯,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一五一十都招了。不仅如此,此次他也没有阻我南巡,自己乖乖去了北境。”

魏夫人张口结舌。

“可是……青青,你就不怕……话说,这事多久了?他一看就是……你……”她惊恐万状,低头看了看王女青的肚子,又摸了一粒葡萄放进自己嘴里,“酸?不酸?”

王女青道:“所以夫人,你脑袋里想的什么?说给我听。”

魏夫人见她一脸正直,只好轻轻打自己嘴巴,“我下流,是我自己想和我们家李拒恩爱。监国是正经人,和太傅在昭阳殿过夜是商谈国事。”

然而,插科打诨没有效果。

见王女青愈发严肃,魏夫人只得把话题岔开:“青青你看,你说了这么多地脉啊,真阳之气啊,盐课税啊,但这些和将妖言惑众之徒发往北境有何关系?我着实搞不懂。”

王女青忍俊不禁,朝她笑了。

魏夫人愣了一瞬,明白过来,抬脚戳她的腰:“你骗我!”打闹间,她又贼兮兮地凑近,“快告诉我,阿渊厉不厉害?”

王女青被她推得晃了晃,顺势靠回锦垫,目光掠过窗纱。车外,万骑随行,足以踏碎山河的力量就在近旁。

过了许久,她说:“这是他应得的,是陛下对他的承诺。我大梁,不能负了功臣之心。”

魏夫人不再闹了,默默蹭过去搂住她。

王女青道:“夫人误会了。我并没有亏待自己,此生都不会。阿渊很厉害,他很好。”

魏夫人自知接不下这话,索性冲外面喊道:“李拒!把阿苍给我。”

片刻,一坨黑黢黢的重物从窗口塞了进来。阿苍被李拒养得极肥,乍一着地便往王女青膝头钻。王女青被它撞得一晃,顺势搂住狗头。

“如今阿渊去了北境,道陵坐镇永都。他伤还没全好,我走前嘱咐免了朝会,凡事让去大将军府里议。虽说如此,他那性子,怕是片刻也不肯歇的。”

她细细梳理着阿苍耳后的乱毛,“他辛苦之余,倒改了些性子。从前让他说句我爱听的话比登天还难,如今天天让人送信。常常只是一首小诗,读起来也还是闷,和他的人一样。”

王女青低下头,看着阿苍,眼底漾起细碎的波光,“他会完全好起来,会像从前一样背着我。我登基以后,也不要他称呼我陛下。这不是梦,我的道陵还活着,真好。”

第99章七步成诗

第二日午后,车驾抵达新林浦,万名禁军控扼江岸绵延数里,清道以待。由于新林浦是通往建康的咽喉,行台亦派出了数千甲兵接应,旌旗遮天蔽日。

车驾在虎贲郎的簇拥下,缓缓驶入江边山坳的一座道观。此观早年曾是皇家行馆,故而规模宏大,朱墙环抱,虽经年受江雾侵蚀,气象仍旧不凡。如今因监国嗣君与东海王在此驻跸,整座道观被禁军里外三层围得滴水不漏。

王女青收到消息,说李琮昨日已从建康出发,提前在此等候。但当她抵达,李琮并未亲自迎接。王府随行的内侍告诉她,东海王昨日失足落水,受了惊,入夜高烧不起。

她和魏夫人一起,快步穿过幽深的游廊,前去探望李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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