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从小逗他的小把戏,二十多年也未生疏。
火光明灭,照着她的侧脸。她转身,将燃烧的符纸投入水碗。灰烬入水,盘旋散开,清水渐染琥珀色。
王女青道:“今日灰烬散得不周正,配不上大梁太子。”
李琮道:“是太子配不上大梁。”
他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将符水饮尽。
饮毕,他依旧不肯放开她的手,“我好些了。但你不能走,你还要陪我说话。”
“我不走,我陪你说话。”王女青接过空碗放下,用帕子拭了他的唇角。
窗外风雨正狂,室内一盏孤灯。
“青青,他们都说我的诗好,可我只喜欢你的诗。你给阿渊写了十年的信,信里的诗,我只闻一二,便已嫉妒他了。你怎么可以,厚彼薄此?”
王女青道:“我错了,我厚彼薄此。”
“青青,你也给我作一首诗,现在。”
“现在?”
“是的,现在。东海王病了,需要监国立即作诗一首,且限于七步之内作好,否则东海王就要死去。”
“这说的什么话?”
“七步之内,你作不好,我便要死去。”
李琮无理取闹。
王女青轻叹,叹息声里有万般无奈,也有心疼和纵容。她看着李琮满是病气的眼睛,里面映着孤灯,也映着她的影子。二十多年前,他经常这样生病,每于病中都会揪着她的衣角,非要她扮演至真宣读赦令,告诉他,太子李琮此生所求必能如愿。
窗外雷声紧了,衬得室内荒唐的性命威胁成了飘摇风雨中的浮木。她没能硬下心肠驳回,在那紧盯的目光下垂了眼睫。她松开他的手,在静室内缓缓而行。
雷声在窗外炸裂,她每走一步,便吟出一句。
“阴云翳崇冈,暴雨晦长川。”
电光闪过,将静室白墙照得惨亮。她停下脚步,与李琮一同望向外间翻腾的江涛。
“朱符化玄蝶,琥珀入清泉。”
凉风卷着雨丝吹到她身上,她迈出第三步和第四步。
“连枝既同气,忧乐共缠绵。”
她走回床前,李琮正吃力地撑起身体。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让他重新躺下。
“何劳七步促,此誓重于言。”
她坐在床沿,目光对上他的眼睛。
“诗我已经作了,”她重新握住李琮的手,“东海王不会死了。”
李琮眼圈红了,“可是,你走了八步。”他不依不饶。
王女青道:“你找打。”
雨势到了狂乱处,瓦垄间的积水顺着檐口宣泄而下,激起连片的白雾。风顺着窗扉不断扫进室内,满室潮湿的凉意。案头孤灯的火光在风中倾斜摇晃,忽明忽暗。
李琮道:“青青,我生病了。小时候我生病,喝了符水还是睡不着,你会亲我。”
王女青微微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李琮道:“我还是睡不着。”
王女青再次俯身。这一次,她的唇在他额头停留了片刻,感受着他高烧时皮肤的烫意。
李琮的睫毛颤了颤,“我记得阿渊装病,要到了三次。他如今已是驸马。”
王女青道:“没有驸马。别听他胡说。”
李琮道:“反正,我也要三次。”
王女青无奈。她伸出手,轻轻抚在他发烫的脸上,第三次俯身,稳稳地吻在他的眉心。
李琮终于安静下来,慢慢睡去。
但是,他拉着她的手,一直不肯放开。
“青青,我不喜欢冬天,不喜欢下雨。”他闭着眼,低声呢喃。
“但是,夏天的雨,我开始喜欢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它把你留在这里,哪里也去不成了。”
“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得走在我后头才行。”
“你要是先走了,我余下的日子,便只会在今夜的雨里打转。雨再也不会停,我也……再等不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