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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妈妈变成野蛮人部族的神女(第6页)

我已经退到帐帘边缘。那道被我割开半尺长的豁口还在,边缘参差的兽皮在风里轻轻飘动。

一夜没有阖眼。

营地后半夜落了露水,我蜷在那顶废弃帐幕的夹缝里,后背贴着潮湿的兽皮,前胸抵着冰凉的矛尖——那是昨夜某个醉酒士兵遗落在此的,被我拖进阴影,横在膝头。

青铜的锈味钻进鼻腔,混着泥土、粪便、以及远处炊帐飘来的、不知名兽肉被炙烤的焦香。

我没有睡。

掌心的伤口已经凝住,血痕变成黑褐色的细线,沿着生命线歪歪扭扭延伸到腕口。

我用拇指反复摩挲那些干涸的纹路,像在抚摸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她在哪里。

那顶镶白狼尾的兽皮帐始终垂落着,帐帘边缘压着几块青灰的河石,缝隙里透不出光。

后半夜曾有一个老妇撩帘进去,端着一陶罐热水,弓着背,灰白的辫子垂到腰际。

她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我数完三千次心跳。

出来时陶罐空了,老妇的袖口沾着一小片湿痕,在火把下一闪,很快被夜风吹干。

我不知道那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那念头按进喉咙,和着铁锈味一起咽下去。

——天亮之前,营地醒了。

不是昨夜那种篝火渐熄、人声低沉的睡眠,是从最中央那顶大帐开始,层层向外传递的苏醒。

脚步声密集起来,男人女人的呼喊隔着帐幕交叠成一片嘈杂。

我听见战马的铁蹄踏过碎石,听见铜釜被架起时撞击石台的钝响,听见孩子们尖锐的笑声——营地里有孩子,这我昨夜没现。

我掀开帐幕一角。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絮。炊烟从十几处帐顶同时升起,被风压成倾斜的白线,缠进云脚。

不对。

这不是寻常的清晨。

有人在跑。

一个赤脚少年从我眼前掠过,怀里抱着一捆新劈的木柴,差点踩到我的手指。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裹紧肩上那张偷来的羊皮,把脸埋进竖起的领口。

他什么也没说,跑远了。

更多的人往同一个方向涌。

我混进人群。

羊皮是昨夜从一个醉倒的牧人身边摸的,裹在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膻腥,压得住我衣服上残存的洗衣液气味。

运动鞋太扎眼,我赤着脚,把鞋塞进帐幕夹缝。

泥土冰凉,草茎扎进脚心,每一步都像踩在细碎的瓷片上。

我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

起先只是零星的词,像沉在水底听见岸上有人敲石——阿妈,阿勒坦,雨。

后来耳朵适应了这片水域,那些粗砺的音节开始剥落外壳,露出里面的核。

西南山区的口音。

我外婆家在南麓,小时候暑假回去,镇上的老人就是这样讲话。不是纯正的官话,翘舌音被削平,入声像被咬断的棉线。可我能听懂了。

“……神女昨夜沐浴了?”“白狼帐的老阿妈亲自送的水。听说那水端出来时还是清的。”“神女。神女。”说这话的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她把怀里婴孩往上托了托,“真的能请来雨?”旁边一个驼背老妪嗤笑一声,露出只剩三颗的黄牙“去年请萨满,跳了三天三夜,滴雨未见。今年倒是从天上掉下个现成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是从铁门那边送来的。”铁门。

这个词像一枚冷钉子,打进我的后颈。

老妪被人群挤远,我没有追上去。

人群越聚越密。我压低身形,借着几个扛木架的高大武士遮挡,从侧面贴近广场边缘。

那不是广场。

是营地中央特意空出来的一片圆形空地,直径约有三十步,四周埋着十几根削尖的木桩,桩顶悬着兽骨和褪色的彩幡。

幡条在晨风里翻卷,露出底下被雨淋过多次的暗褐渍痕——不是血,是另一种更古老的、反复涂抹的颜料。

空地正中是一座祭台。

不,不是台,是一块天然生成的巨型青石,扁圆,表面被千万次踩踏打磨出镜面般的光泽。

石面上凿着极浅的纹路,弯弯曲曲像干涸的河床,从边缘汇聚到中央一道深深的凹槽。

那凹槽通向石沿,末端悬空,底下放着一只黑陶大瓮。

我不知道那凹槽曾经流淌过什么。

此刻它是空的。

我站在人群最外围,脚趾抠进泥里,攥紧肩上的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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