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夜。
涟漪荡回了我自己。
我正在炊帐后面刮一张羊皮——阿云嘎教我如何用石刀把残肉从皮子内面剔净,说夏天之前攒够十张好皮子,就能换一柄真正的铁刀——忽然察觉帐内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不是彻底安静。
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夹杂着频繁停顿与交换眼神的私语。
“……听说了吗,那个牧羊人……”
“神女是他的女人?”
“他怎么不去找阿勒坦?”
“不敢吧,你看他那身板……”
有人嗤笑了一声。
是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酒后特有的拖腔。
“自己的女人被抢了只敢躲在这儿刮羊皮,算什么男人。”
我没有回头。
石刀在皮子上划出长长一道,差点割破我的虎口。
——
第十夜。
消息传到阿云嘎耳朵里,是从他阿妈那里。
他蹲在我旁边,帮我码晾干的羊皮,忽然低声问“你那天说的……是真话?”
“哪句?”
“神女是你的女人。”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把一张卷边的皮子用力抻平。
“如果是真话,”他说,“你不该只是说说。”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像在陈述一件草原上人人皆知的基本规则。
“白狼部的男人不会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挂在嘴上就算了。他们会握在手里。”
他顿了顿。
“握不住,也要去握。握到死为止。”
我看着他。
十四岁,缺半颗门牙,父亲死在去年冬天。他还没有资格上战场,却已经学会了战场的第一条规则。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每晚都要抢那块烤焦的肩胛骨。
不是为了肉。
是为了抢。
——
第十一夜。
我在水边遇见那个老阿妈。
她正弯腰捶打一件浸透汗渍的战袍,灰白的辫子垂到水面,随她手臂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看见我。
不是偶然。她在这里等我。
“你就是那个牧羊人。”
不是疑问。
我点头。
她继续捶打战袍。一下,两下,三下。水花溅在她枯瘦的手背上,她像没有感觉。
“神女昨夜问起你。”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
“她问——那个每天傍晚站在旧帐边的少年,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夜可能要落雨。
“我没有告诉她。”
她终于抬起眼睛。
那双眼太老了,老到虹膜边缘晕开一圈灰白的雾,老到我无法从那片雾里分辨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