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得那样凶,那样肆无忌惮,那样把所有委屈、恐惧、惊慌、无助都一起倾泻出来。
眼泪糊了她一腿,顺着她光滑的皮肤往下淌,淌过膝弯,淌过小腿,滴进她足踝边那圈骨珠链里。
她的手落在我头顶。
轻轻的。
掌心贴着我的顶,五指慢慢收拢,陷进我的头里。她的手指很长,很软,很凉,凉得像小时候烧时她敷在我额头上的湿毛巾。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站着,那样抚摸着我的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小时候。
像每一个我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这样抚摸我的头,等我慢慢平静下来。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
也许有一个世纪。
等那哭声终于低下去,变成哽咽,变成偶尔的抽气,变成贴着她小腹的、闷闷的喘息——她的手还在我头顶。
她弯下腰。
她的嘴唇贴上我的耳朵。
“好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第一次会害怕,是正常的。”
我的额头还抵着她的小腹。
那片皮肤温热而柔软,带着她身体特有的气息——晚香玉的残香,草原晨雾的湿冷,还有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微微烫的汗息。
“爸爸妈妈在你这个年纪时,也和你一样的。”
她顿了顿。
“不过要学会克服内心的恐惧。”
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头,滑到我的后颈,在那里轻轻摩挲。
“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的哽咽还在喉咙里打转。
“我们母子……”
她忽然停了一下。
“我们夫妻俩……”
她轻轻笑了一声。
“一定要在这个时代活下来。”
我从她小腹上抬起头。
泪眼模糊里,她站在那一线天光下,整个人像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燃烧。
我望着她。
望着这个把我养大的女人。
望着这个此刻赤裸着站在我面前、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我的女人。
望着我的母亲。
我开口。
声音还带着哭腔,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妈,我答应你。”
她望着我。
“从现在起,我一定做个好男人。”
我顿了顿。
“好丈夫。”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光亮得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只看见那一层薄薄的水光骤然加厚,盈满眼眶,然后——
溢出来。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沿着脸颊缓缓流下,滑过颧骨,滑过下颌,滴在我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