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点得很重,重得像把什么东西钉进地里。
“往哪儿跑?”
“南边。”我说,“铁门那边。那些汉人不会欺负你们。”
他又点点头。
然后他退后一步。
望着我。
望着那四百多个骑手。
“孩子们,”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活着回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只有马蹄轻轻刨地的声音。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我勒转马头。
马鞭扬起。
落下。
枣红马冲出去。
身后,四百多匹马同时冲出去。
马蹄声隆隆响起。
像打雷。
像山崩。
像四百多个憋了几十年的恨,终于冲破了牢笼。
———
我们跑了一天一夜。
吃在马背上,睡在马背上,拉撒也在马背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声,呼哧呼哧的马喘气声,偶尔有人换手拿缰绳时出的轻微响动。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永远也跑不到头的草原。
脑子里全是她。
她坐在赫连怀里的样子。
她穿着那件红丝绸的样子。
她的大腿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样子。
还有她最后那只眼睛——含着泪,望着我,像在说什么又不能说的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让我心揪。
可那只眼睛也让我恨。
恨赫连。
恨那些灰狼部的人。
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恨自己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恨自己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追上来。
可现在不恨了。
因为很快就不需要恨了。
因为很快,赫连就会死。
死在我刀下。
死在他的洞房花烛夜。
———
第二天夜里。
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绒布上。
我抬起手。
队伍停下来。
四百多匹马同时收住蹄子,同时喷着响鼻,同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