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意外固然凶险,却阴差阳错地打破了她与婆母之间那层坚冰。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婆母周大娘之间的隔阂,并非单方面造成的。
周大娘从未真正接受过自己这个出身高门的儿媳。
这一点,程恬一直都知道。
她以往只将原因归结于门第悬殊,以及婆母性情固执狭隘,或许在婆母眼中,她这个高门儿媳代表着难以掌控的未来,与王家格格不入的规矩,以及随时可能抢夺权利,让她和儿子以后受委屈的隐患。
所以周大娘处处挑剔为难,排挤着她,自顾自筑起一道防御的墙。
而程恬自己呢?她又何曾真心接纳过这位市井出身、言语粗直、与她仿佛活在两个世界的婆母?
她自以为聪慧通透,能看透朝堂诡谲,能算计人心利弊,对婆母周大娘处处以礼相待,虽不热络,却也自认无可指摘,觉得是婆母难以相处,责任并不在自己身上。
可她却独独没看清,自己潜意识里的那份高傲,在与婆母的关系上,犯了最自以为是的错误。
程恬嫌弃侯府的虚伪与倾轧,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侯府小姐对体面礼仪的在意,将真正想要靠近的人推开了。
她客气,守礼,却也用这份客气和守礼,无声地将自己和婆母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程恬心里还觉得委屈,觉得婆母实在难以相处,却从未想过,自己那些看似无可指摘的言行,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又何尝不是一种更隐晦的伤害。
比如对老宅的环境蹙眉,对饭菜的口味挑剔,对婆母的话不以为然……这些她自己都未必会察觉到的微末细节,都会落在周大娘眼中。
周大娘或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定然感受到了程恬那份隐藏在客气下的疏远与轻视。
程恬以前觉得,自己嫁给王澈,是下嫁。
她愿意帮助王澈,愿意经营这个家,却独独不愿意,或者说不屑于,去真正融入王澈出身的那个世界。
她心里甚至早就盘算着,日后分家另过,或者接济奉养,才是最好的状态。
可直到此刻,程恬才恍然惊觉,她自己其实从未真正尝试过去接受周大娘。
人总是容易看见别人的不是,却难以看清自己的短处。
程恬在心中默叹。
她曾以为,与婆母保持距离,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便是最好。
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另一种方式的意气用事,是那不愿俯就、不愿染尘的傲慢在作祟。
可周大娘是王澈的生母,她或许不懂诗书礼仪,或许言语粗直,但她用她的方式,为这个家撑起了一片天,将王澈和王泓兄弟俩抚养成人。
王澈这样好,坚韧赤诚,体贴仁善,由此观之,亲手抚养他长大的母亲,又怎么会差?
婆母身上,定然有着她未曾看见的可贵之处。
她既然选择了王澈,成为了这个家的一份子,又怎能一直将他的母亲,视为需要像外人一样虚伪客套、费心应付的障碍?
喜欢引良宵请大家收藏:dududu引良宵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