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那年秋天摔了一跤。
不算严重,就是起夜时没站稳,磕在床沿上,肋骨裂了一根。隔壁年轻夫妇现他两天没出门,翻墙进来,送他去了医院。
住院那几天,女老师每天来送饭。男老师下班后来陪一会儿,陪完了再翻墙回去,给他院子里的眉豆浇水。
林老师出院那天,问他们:你们想要什么?
女老师说:不要什么。
男老师说:您好好养着就行。
林老师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家后,他打开窗台上的铁盒子,数了数里面的粉笔。
三十七支。一支没少。
他拿出一支红的,走到院子里。那面墙还是白的,去年刷过之后,没有字。
他在墙上写了一行:
“谢谢。”
笔画有些抖,但还认得出来。
然后他把那支红粉笔放回铁盒子,盖上盖。
那天晚上,他在记录文档里写:
月日。出院。眉豆快落市了,藤上还剩几根老眉豆,可以收种子。隔壁小孩——现在不是小孩了——上周末回来看我,说他在学校选了数学专业。问他为什么。他说,想看看傅里叶级数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告诉他我当年在黑板上画过。
他自己会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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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锋那年在厂里带出了第一个能独立听动静的徒弟。
是个年轻人,二十六岁,技校毕业,在厂里干了四年。刚来时只会换零件,不会听。许锋带了他三年,三年里什么也没多说,就是干活时让他站旁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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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年轻人问:许师傅,你让我听什么?
许锋说:听机器跟你说什么。
年轻人不懂。但还是站着听。
三年后的某一天,车间那台老车床又响起了那种声音。年轻人走过去,把手按在床头箱上,按了十几秒。
然后他说:是天车。天车轨道该调了。
许锋站在旁边,没说话。
年轻人直起身,看着他。
许锋点点头。
那天收工后,许锋去了一趟老张家。
老张去年走了。他老伴还在,见他来,让座倒水。他坐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看墙上那个停了的挂钟。
指针还在四点十分。
他想起老张最后一次抬手指向那个钟。想起他眨的那一下眼。
那天晚上回家,他打开那个命名为“o”的文件夹,把那张行车吊钩的照片删了。
不是忘了。是不需要了。
那张照片在他脑子里,比在文件夹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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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那年收到一本寄自陌生地址的书。
书很旧,是赵海洋表那篇论文的那期《科学与社会》。扉页上写了一行钢笔字,笔迹很用力,墨洇开了,但还认得出来:
“有人问了。就够了。”
没有署名,没有回信地址。
高晋翻遍全书,找不到任何线索。他拍了照片给赵海洋,问:你认识这字迹吗。
赵海洋回:不认识。
他们后来讨论过这事,谁寄的,为什么寄,从哪里寄的。没有结论。
高晋把那本书放在书架上,和那封退休工程师的八千字文稿放在一起。
偶尔抽出来翻翻,看见那行字,还是不知道是谁写的。
但字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