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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那年春天摔了第二跤。
这回严重了。髋骨骨折,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出院后走不了路了,得拄拐。
隔壁年轻夫妇每天来送饭。男的翻墙进去,给他院子里的眉豆浇水。女的在厨房里做饭,做完端过去,看着他吃。
林老师说:你们别来了。我自己能行。
女的说:您别说了。
男的闷声闷气:您说了不算。
林老师不说了。
有一天,他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面墙前。墙上的字已经写满了,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到下,密密麻麻。
有日期,有天气,有“眉豆芽了”,有“燕子回来了”,有“今天隔壁小孩——不是小孩了——打电话来,说他在研究所了”。
还有那两行:“他知道。他知道。”
他看着满墙的字,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走回屋里,拿出那盒粉笔。
只剩一支红的了。
他走到墙的最边上,找了一个空,写了四个字:
“够了。谢谢。”
写完,他把那支红粉笔放回盒子,盖上盖。
盒子空了。
他拿着空盒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屋里。
那天晚上,他在记录文档里写:
月日。眉豆还没芽。今年冷得久,可能要晚些。隔壁小孩——在研究所那个——说下周回来看我。我问他研究什么,他说研究声波在地层里的传播。我说,那不就是听动静吗。他愣了一下,笑了,说,对,就是听动静。
我没告诉他,我年轻时候在矿上待过,听过地底下的动静。
他会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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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锋那年春天退休了。
厂里开了个欢送会,给他戴了大红花,了奖状。领导讲话,说他兢兢业业四十年,是厂里的宝贵财富。他站在台上,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台下坐着那些年轻人。有跟他学听动静的那个,有没跟他学的那些。都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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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话完了,让他说几句。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说的。就是那台老车床,你们别卖了。还能用。
下面有人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是说对了什么。
散会后,他一个人去了车间。那台老车床还在原来的地方,停着,没人开。他走过去,把手按在床头箱上。
凉的。
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车床在那儿,和四十年前一样,和他第一天进厂时一样。
他想起师傅说的第一句话:别急着开。先听。
他听了四十年。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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