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晋那年收到第三本书。
还是寄自陌生地址,还是那期《科学与社会》。扉页上还是那行字,笔迹一样,用力,墨洇开了:
“有人接住了。”
三本书。三行字。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书架上,和那封八千字文稿放在一起。八千字文稿还是那么多字,还是那个退休工程师写的,还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现在又多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他拍了照片给赵海洋。
赵海洋回:还是不认识。
高晋说:我觉得是同一人。
赵海洋说:我也觉得。
高晋说:那为什么不写名字?
赵海洋很久没回。过了半小时,回了一句:也许写了名字,就不是那个人了。
高晋看着这句话,没回。
他把三本书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扉页上的字。
“有人问了。就够了。”
“有人传了。”
“有人接住了。”
他把书放回去。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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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快过完的时候,沈明远好了。
咳嗽停了,人也有力气了。他又开始坐在案板前,捏糖。
女徒弟在旁边刻花,小姑娘在旁边看。三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只有铜锅里的糖浆在咕嘟咕嘟响。
有一天下午,沈明远忽然说:我想去趟乡下。
女徒弟问:干嘛?
沈明远说:看看她。
女徒弟愣了一下,然后说:我陪你去。
沈明远说:不用。你看铺子。
他一个人去的。坐长途汽车,再走三里路。找到那片麦田边上的坟。
青石无字的那座。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没带纸钱,没带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板。新刻的,刻了一只蝴蝶。
他把这块糖板放在坟前,和那些长出来的野草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糖板在坟前,小小的,白的,看得见。
他继续走。
走到麦田边上,风吹过来,麦苗一层一层荡开。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她在集市上画蝴蝶,他站了一下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她一直没抬头。
收摊时,她把那只蝴蝶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