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陵街的雪,总是脏的。
赵铁柱蹲在裁缝铺门口,用一把旧铁锹铲着门前积雪。雪混着煤灰,铲起来沉甸甸的,像在挖一具埋了太久的尸身。他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又被寒风吹得无影无踪。
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木匾:“赵氏寿衣”。字是父亲写的,漆已剥落。里面那台老式缝纫机,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据说缝过七十三件寿衣,每一件都“安安静静”地送走了主人。
可最近,它不安分了。
三天前,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推门进来,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铺在桌上。那布一见光,竟微微泛出暗红,像浸了血又晾干的绸缎。
“缝一件寿衣。”男人声音沙哑,“尺寸按我身量。”
赵铁柱没接,只盯着那布:“这料子……不是阳间的。”
“阴丝织的。”男人点头,“我还没死,但得提前备着。”
赵铁柱皱眉:“活人不穿寿衣,穿了,就等于‘应了命’。”
“我应了。”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叫孙七,北陵公墓守墓的。若你不敢缝,就当我没来过。”
他留下五张百元钞——崭新得反光,像是刚从银行金库取出。可赵铁柱接过时,纸币冰凉,带着一股墓土味。
男人走后,赵铁柱把布锁进铁柜,可夜里,缝纫机自己响了。
咔哒、咔哒、咔哒——
像有人在踩踏板,却不见人影。他冲进铺子,缝纫机针头上下跳动,线是红的,布已铺好,正缝到衣领处。更诡异的是,那件寿衣的尺寸,竟比孙七给的略小一圈——像是为一个更瘦的人准备的。
他拔掉电源,线却不断。针头继续动,仿佛被什么力量驱使。
直到他听见地窖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人在敲棺材板。
他提灯下去,地窖空荡,只有那本“寿衣簿”翻开了一页,墨迹新添:
阴丝寿衣一件,主:未名。借寿者:赵铁柱。应劫日:三日后子时。备注:衣成之日,试穿者死。
赵铁柱手一抖,灯差点摔了。
他冲回铺子,想把那件寿衣烧了。可寿衣不见了。缝纫机上空空如也,只有那根红线,还缠在针头,轻轻晃动。
第二天清晨,街坊王婶死在家中。尸体穿着一件暗红寿衣,针脚细密,正是赵铁柱的手艺。可他誓——那件衣,不是他缝的。
更可怕的是,王婶的脸上,竟带着笑。嘴角咧到耳根,像在模仿谁。
赵铁柱翻出寿衣簿,在王婶的名字下,又多了一行小字:
试穿者一,寿尽。衣已归位。
他猛地合上簿子,听见铺子深处,缝纫机又响了。
咔哒、咔哒、咔哒……
像在等他回去缝下一件。
二、
雪停了,但北陵街的空气更冷了。
赵铁柱一夜未眠,守在缝纫机前。那根红线仍缠在针头,微微颤动,像一条冬眠的蛇。他不敢碰它,也不敢关灯。王婶的尸体被抬走时,他偷偷看了一眼——寿衣的袖口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赵”字,是他家祖传的暗记。
可他从未缝过那件衣。
地窖的“咚咚”声消失了,但寿衣簿却自动翻页,新一页空白处浮现出三行血字:
试穿者二,寿未尽。衣未归位。
试穿者三,将至。
子时不远,你可愿替?
赵铁柱浑身冷。他知道,这不是警告,是倒计时。
清晨,一个女人敲开了门。她穿一身素白棉袄,脸色苍白得像雪,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赵师傅,”她声音轻得像风,“我来取寿衣。”
赵铁柱一怔:“我没给你缝过。”
“你昨晚缝的。”女人缓缓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暗红寿衣,针脚细密,正是他家的技法。她抬眼,眸子漆黑无光:“我丈夫,昨夜穿着它走了。”
赵铁柱脑中轰然一响。他昨晚明明烧了那件衣,可眼前这件,连袖口的“赵”字都一模一样。
“你丈夫……是谁?”他问。
“李建国,纺织厂下岗工人。”女人低声说,“他昨夜突然说,听见缝纫机在响,说有人在叫他试衣。他穿上后,就笑了,然后……就死了。”
赵铁柱猛地想起——李建国是他工友,三天前还一起在厂门口喝过散伙酒。他明明还年轻,怎么会……
女人忽然抬头,盯着他:“赵师傅,你铺子里的缝纫机,是不是从不锁门?”
“我……我昨晚锁了。”
“可我看见,”女人嘴角微微上扬,却无笑意,“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坐在你铺子里,一针一线地缝。她说,这件衣,是给你准备的。”
赵铁柱脊背麻。他冲进里屋,翻出寿衣簿。在李建国的名字下,已多了一行字:
试穿者二,寿未尽。衣未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