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夜入屯
雪粒子像被冻碎的盐,裹着铁锈味的风往脖领子里钻。沈岩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每一步都陷进雪窝里,靴底磨得雪嘎吱作响。远处的雪狐屯像个趴在雪地里的黑影,只有零星几盏煤油灯的光晕,像冻僵的眼珠子,透着点惨白。
“这鬼天气,早知道该等明天。”他把冻得麻的手揣进大衣兜,指尖触到硬邦邦的笔记本——上面记着三个名字:胡三炮、王老五、孙大雷,是最近三个月在屯子里离奇死亡的猎人。省保护站的调查报告只写了“低温休克”,可屯里的老人传得邪乎,说这是“雪狐复仇”。
屯口的老槐树挂了串破旧的红布条,被风吹得打旋儿。沈岩刚走到树下,就听见不远处的土坯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还有炉火噼啪的声响。他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太太探出头,看见他肩上的保护站徽章,眼神顿时警惕起来:“是上面来查事的?快进来,这雪能把人埋了。”
屋里暖烘烘的,煤油灯的光把墙上挂着的兽皮照得忽明忽暗。围着炉子坐了五六个老人,都穿着洗得白的棉袄,手里的烟袋锅子冒着烟。看见沈岩进来,说话声停了停,又接着响起,只是压得更低了。
“……老三炮死的时候,脸是青的,手抱着头,跟当年跪在狐仙庙里求饶的张老蔫一个样。”说话的是个驼背老头,他用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还有那雪地上的脚印,不是狗的,也不是狼的,是狐狸的,白的,跟雪一个色。”
“你别瞎说!”旁边的老太太打断他,声音颤,“那白狐是灵物,不会害人。是他们自己作孽,猎了不该猎的东西。”
“可不是嘛!”驼背老头猛地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二十年前那场大雪,狐仙洞里的狐狸都被炸出来了,皮毛全被扒了,连崽子都没放过。那时候我就说,这要遭报应,你看看,这不就来了?”
沈岩坐在炕沿上,掏出笔记本想记录,却被驼背老头按住了手:“小伙子,你记这个干啥?记了也没用。山里的事,不是你们城里人能懂的。那白狐是狐仙,它要是想让你死,你躲都没处躲。”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角落里有个老人,一直没说话,他腿有点跛,裹着件破旧的狗皮袄,眼神像雪地里的狐狸,又冷又亮。他盯着炉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您刚才说啥?”沈岩转头问他。
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岩脸上,嘴角扯了扯:“不是狐杀的,是人该死。”
屋里的人听见这句话,都变了脸色。驼背老头咳嗽了两声,忙打圆场:“老狐爷,你又犯糊涂了。这雪狐屯多少年了,哪有什么狐仙,都是传说罢了。”
老狐爷——这是沈岩后来才知道的名字——没再说话,只是又盯着炉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狗皮袄上的破洞。沈岩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毛,那眼神不像个老人,倒像是蹲在雪地里盯着猎物的狐狸。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晃了晃,像是被什么风吹到了。沈岩抬头看去,窗户纸上的雪粒子还在簌簌地落,屋里没风。他再低头看老狐爷,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可那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种诡异的弧度。
“老狐爷年轻时候也是个好猎手,”驼背老头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后来不知道咋的,就瘸了腿,还总说自己能看见白狐。从那以后,他就不打猎了,天天往山里跑,说是守着狐仙洞。屯里人都说他疯了,我看啊,他就是被吓的。”
沈岩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合了起来。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粒子拍在窗户上,像有人在挠。他突然觉得,这屯子里的空气都带着股寒气,不是雪的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
夜里,沈岩被冻醒了。煤油灯已经灭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刚想起身添煤,就看见窗台上有一抹淡淡的白。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可那抹白还在,像是一撮雪落在窗台上,可又不像雪,带着点毛茸茸的质感。
他摸索着划亮火柴,借着微弱的光看过去——是一撮雪白的狐毛,正静静地躺在窗台上,没有被风吹动,也没有沾上一点灰尘。火柴的光晃了晃,那狐毛像是突然活了似的,轻轻地颤了颤,又不动了。
沈岩的心跳突然加快,他想起白天老狐爷说的那句话——“不是狐杀的,是人该死”。他盯着那撮狐毛,直到火柴烧到手指,才猛地缩回手。黑暗里,他仿佛听见了狐狸的叫声,不是寻常狐狸的“嗷”,而是像人说话一样,带着点凄厉:“你还记得吗?”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棉袄。窗外的雪还在下,煤油灯的余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只蹲在雪地里的狐狸。
二、旧案迷踪
沈岩一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就爬了起来。窗台上的那撮狐毛还在,晨光落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凝结了一层细霜。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狐毛放进证物袋,指尖触到塑料袋时,仍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不是温度的低,更像是某种从远古传来的、带着野性气息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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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里的雪比昨天更厚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却藏着看不见的硬结。沈岩沿着驼背老头昨天指的方向,往胡三炮家走去。胡三炮的家在屯子东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烟囱里没有一丝烟气,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别碰那锁!”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沈岩回头,看见老狐爷拄着一根桦木拐杖,站在雪地里。他的狗皮袄上落着一层薄雪,像是披了件白斗篷,眼神比昨天更亮,像是雪地里反射的阳光。
“这锁上有东西,”老狐爷慢慢走过来,拐杖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三炮死的那天,我来过这里。锁上沾着一点血,不是人血,是狐狸血。”
沈岩愣了一下:“狐狸血?您怎么确定?”
老狐爷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擦了擦锁上的锈迹。阳光照在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痕迹,还混着几根细小的白毛。“狐狸受伤的时候,血是带着点腥甜味的,跟人血不一样。而且你看这毛,跟昨天你窗台上的,是不是一样?”
沈岩凑过去仔细看,证物袋里的狐毛和锁上的毛,无论是颜色还是粗细,几乎一模一样。他心里一紧,昨天老人说的“不是狐杀的,是人该死”,此刻像是有了更复杂的含义。
胡三炮的家已经空了很久,屋里的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炕上的被褥还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沈岩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现什么特别的东西,直到他走到炕柜前,现柜门没关严实,露出一角蓝色的布料。
他拉开柜门,里面放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猎人的衣服,还有个铁皮盒子。盒子上锈迹斑斑,像是被水泡过。沈岩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几张照片,还有几枚弹壳。
照片上的胡三炮和另外两个男人站在一起,背景是雪地里的狐仙洞——那是屯子后面的一个山洞,洞口长着几棵老松树,照片里的洞口周围,散落着一些狐狸的皮毛,颜色各异,却都没有头。三个人手里都拿着猎枪,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这是二十年前的事,”老狐爷站在门口,声音低沉,“那时候他们三个,还有个叫张老蔫的,组了个打猎队。那年冬天雪大,山里的狐狸都往狐仙洞里躲,他们就带了炸药,把洞给炸了。”
沈岩翻着照片,心里一阵紧。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年月日。而胡三炮的死亡日期,是o年月o日,刚好四十年。难道这死亡,真的和四十年前的炸洞有关?
铁皮盒子里的弹壳,都是号猎枪弹的,和胡三炮平时用的猎枪型号一样。沈岩拿起一枚弹壳,突然现弹壳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胡”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这弹壳是三炮的,”老狐爷凑过来看了看,“他以前总说,自己的弹壳要刻上名字,怕跟别人的弄混了。可这些弹壳,不是他死的时候用的枪里的。”
沈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