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了整整一夜。
陈晓阳没合眼。窗上的“开”字早已被霜气吞没,可那叩击声却像钉子,一颗颗钉进他的颅骨。天刚蒙蒙亮,他便踩着积雪,往镇卫生院走。刘淑芬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间,门牌写着“心理干预科”,字迹褪色,像被水泡过。
她正翻病历,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陈晓阳站在门口。
“王铁柱的外甥,为旧案而来。”她终于抬头,眼神疲惫,“你舅舅……是个好人。”
“可档案说他是反革命。”陈晓阳盯着她,“您当年是林场医生,应该清楚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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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淑芬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泛黄的病历,封面上写着:王小川,男,岁,诊断:精神分裂症,妄想性障碍,伴幻觉与身份解离。落款是年月日,主治医师:刘淑芬。
“这是他疯后的第一份病历。”她轻声说,“也是唯一一份。”
“您说他疯了?可有人看见他活在山里,十年没死。”
“他没疯。”刘淑芬忽然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他是装的。他父亲死的当晚,他躲在护林站地窖,看见了一切。张振国带人伪造遗书,逼他签字,他不肯,就被打晕,扔进雪坑。他活下来,但从此不再说话,只用雪堆人形,留下钥匙。”
陈晓阳心头一震:“那您为何写他精神分裂?”
“因为张振国让我写。”她闭上眼,“他给了我两百块钱,说‘这孩子已经疯了,不如让他真疯’。我……我收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里泛红:“可我没想到,他会变成‘雪人’。我没想到,他记得我。”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护士冲进来:“刘医生!张振国……张老主任又犯病了!他大喊‘别开门’,把门反锁了!”
刘淑芬脸色骤变,起身就走。陈晓阳跟上。
张振国住镇东头的老干部楼,三楼,窗户钉着木板。门被从里面反锁,屋内传来嘶吼:“滚开!雪人!你别进来!我没错!我执行命令!你爹该死!”
陈晓阳趴在门缝往里看——张振国蜷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颤抖。地上散落着药瓶,墙上贴满符纸,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年林场合影,王铁柱站在边缘,张振国居中,笑容满面。
“他每到雪夜就犯病。”刘淑芬低声说,“三年前开始,他说看见王小川站在床前,浑身滴水,手里拿着钥匙。可我们进去,什么都没有。”
“他怕的不是鬼。”陈晓阳说,“是真相。”
当晚,陈晓阳回到招待所,现房门虚掩。
他心头一紧,推门而入——屋内整洁如初,可床头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破旧的日记本,封皮写着:王小川手记。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斜,却透着执拗:
“年月日,雪。
爹被吊在梁上,舌头伸得老长。
张振国说:‘写悔过书,不然你儿子也得死。’
我写了。
他们烧了遗书,说爹是自尽。
我没哭。
我知道,哭没用。
但雪会记得。
我会变成雪人,一个一个,把钥匙还回去。”
日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刘淑芬站在卫生院门口,背后写着:“她收了钱,但她也怕。”
陈晓阳合上日记,手心全是冷汗。
他忽然明白——“雪人”不是随机出现。它在筛选。它在审判。
而他,是下一个。
午夜,雪又停了。
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嗒……嗒……嗒……
没有踩雪声,像踩在冰上。
然后,他的门把手,缓缓转动。
门没开。
可门缝下,慢慢塞进一把钥匙。
编号o。
和他那把一模一样。
他冲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走廊空荡,只有雪从破窗吹入,地上,一串湿黑的脚印,通向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