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第十六章:混沌回响
一、七年之后
七年,足够遗忘很多事情。
在银月堡曾经矗立的地方,现在是一片被称为“遗忘平原”的荒芜之地。土壤呈病态的银灰色,偶尔会从地下冒出几何形状的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出淡淡的逻辑残渣气味。平原中心,一座黑色的方尖碑静静矗立——那是王国为“古语者事件及后续灾难中牺牲的英雄”建立的纪念碑,碑上刻着两千多个名字,最上方的三个是:艾琳娜·星语、莉莉安·灰岩、洛凡·艾瑟兰。
每年霜月的第一天,会有少数人来到碑前献花。大多是曾经的银月骑士团成员、灰岩城的幸存者,或者只是不愿遗忘的普通人。今年来的人格外少,只有十几个身影站在碑前,在初冬的寒风中沉默。
哈罗德已经老了。七年的时间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皱纹,曾经锐利的眼睛如今黯淡无光,只有偶尔闪烁时才透露出昔日的智慧。他手中握着一束冻干的银月花——那是银月堡曾经盛开的花朵,现在只能在南方的温室里培育。
“第七年了,”他低声说,声音嘶哑,“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痕迹。”
埃德加站在他身边,这位曾经的年轻骑士如今已是银月骑士团的代理指挥官——虽然所谓的“骑士团”只剩下不到五十名成员,被王室限制在边境的一个小要塞里。他的脸上多了道伤疤,从额头斜划到下巴,那是三年前与王室“净化者”部队冲突时留下的。
“我昨天收到铁炉堡的信,”埃德加说,“格伦·铁砧大师去世了。临终前他还在研究从遗忘平原收集的土壤样本,他说里面有一种‘不自然的秩序’,像是被强行规范的混乱。”
“是楔子的残留,”哈罗德说,“还有逻辑污染,还有虚空侵蚀……那天晚上生的一切,都在这片土地下混合、酵,变成了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们身后,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走上前。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精灵的脸——是莉莎·晨星的侄女,艾拉·晨星。七年前那晚,莉莎牺牲自己编织梦境茧时,艾拉才十五岁,如今已是永歌森林派往人类王国的大使。
“精灵的梦境占卜依然显示混乱的结果,”艾拉说,“那片区域(她指向遗忘平原深处)既存在又不存在,既在过去又在未来。长老们说,那是多重现实叠加造成的‘混沌节点’,任何进入其中的尝试都会导致意识迷失。”
“但他们还活着,”另一个声音响起。众人转身,看到一个穿着朴素长袍的中年女人走来——她是曾经银月堡的医疗官,安娜。七年后,她在灰岩城开了家诊所,专门治疗那些在灾难中留下后遗症的人。
“你怎么知道?”埃德加问。
安娜走到碑前,手指轻轻拂过莉莉安的名字:“因为病人。这七年来,我治疗了三十七个有‘连接后遗症’的人。他们在满月之夜会做梦,梦的内容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梦到了一棵树。”
“银树?”哈罗德呼吸急促。
“不只是银树,”安娜说,“是一个银树、黑水晶和逻辑光混合的存在。树在生长,每生长一寸,就有一个世界从混沌中诞生又消亡。病人们在梦中能听到声音,有时是莉莉安的声音,有时是艾琳娜的声音,有时是……别的什么。”
“他们在哪里?”埃德加急切地问,“梦境中有没有坐标?”
安娜摇头:“只有感觉。温暖的感觉,像是回家,但同时又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膜。但有件事很奇怪:这三十七个病人,原本散布在王国各地,但这三年里,他们都自搬到了灰岩城。他们说,那里‘离门更近’。”
“门?”
“虚空之门,世界之楔,逻辑通道……随便叫什么,”安娜说,“病人们相信,银月堡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另一个层面。而灰岩城的城堡地下,那个曾经是基石之间的地方,现在成了一个‘薄弱点’,透过它,可以隐约感知到那个层面。”
哈罗德握紧了手中的花束。七年来,他们搜索了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尝试了每一种可能的方法,但都一无所获。如果安娜说的是真的……
“我们需要再去一次基石之间,”他说。
埃德加皱眉:“但那里已经被王室封印了,有净化者部队看守。而且根据报告,封印内部有强烈的逻辑污染残留,普通人进入会立刻疯。”
“我不是普通人,”哈罗德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的魔法印记已经黯淡,但还在,“我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我的灵魂中留有那晚的能量印记。也许我能抵抗污染。”
“但风险——”
“七年了,埃德加,”哈罗德打断他,“七年里,我们除了等待和寻找,什么都没做。如果莉莉安、艾琳娜他们还活着,被困在某个地方,那么每多等一天,他们就多受一天苦。如果他们已经……那我们至少要弄清楚那天晚上到底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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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点头:“精灵可以提供帮助。我们可以制造一个临时的梦境护罩,让你们安全进入封印区域,但最多只能维持一小时。”
“一小时足够了,”哈罗德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身穿金色盔甲的骑士正在接近,旗帜上是王室的雄狮纹章——但雄狮的眼睛被改造成了冰冷的几何图形。
“净化者部队,”埃德加低声说,“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领队的骑士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他的左眼是正常的,右眼却是一个微小的、不断旋转的逻辑符号。那是先知改良的“逻辑之眼植入体”,王室高层和净化者指挥官的标准配置。
“哈罗德·星痕,埃德加·铁刃,”领队的声音平板无波,“根据《净化协议补充条例第条》,未经许可在受污染区域集会,属违法行为。请立即离开,否则将被逮捕。”
“我们只是在悼念逝者,”埃德加说,“这是王国法律允许的。”
“悼念必须在指定区域进行,遗忘平原已被划为‘逻辑污染重灾区’,禁止任何非净化者进入,”领队举起手,身后的骑士们开始散开,形成一个包围圈,“最后警告:离开,或被强制清除。”
艾拉的手按在腰间的细剑上,但哈罗德按住了她。
“我们这就离开,”哈罗德平静地说,同时用眼神示意其他人不要冲动。
他们慢慢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净化者部队一直监视着他们,直到马车驶离遗忘平原的范围。
车厢里,埃德加一拳砸在座椅上:“他们越来越过分了!现在连悼念都不允许!那些人都是英雄,为了拯救世界牺牲,现在却连名字都要被遗忘!”
“他们不是要遗忘,”安娜说,“而是要改写。我在王都的同行告诉我,王室正在编纂新的历史教材,将七年前的事件描述为‘古语者教派的恐怖袭击,被英勇的王室军队镇压’。银月堡的牺牲被简化为‘小规模抵抗力量在事件中不幸遇难’。莉莉安、艾琳娜他们的名字还在,但事迹被完全扭曲了。”
“为什么?”艾拉不解,“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恐惧,”哈罗德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色,“也为了控制。那晚生的一切——逻辑污染、虚空侵蚀、世界之楔激活——证明了这个世界有多么脆弱,多么容易被自然力量影响。王室(或者说,控制王室的先知)想要创造一个‘安全’的世界,一个没有魔法、没有虚空、没有逻辑异常的世界。而要做到这一点,他们必须先抹除人们对那些力量的记忆和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