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接近尾声,一道通传打破沉寂:“天象司副监苏大人到——”
屋中几人俱是一愣。
紧接着,一道披着露气的人影还未进门,怒气已先一步压来。
苏煜衡满脸写着“兴师问罪”四个字,直冲最熟悉的那两人而去:“顾沉!沈清!你们俩能不能清静一天——”
话没说完,他眼角一斜,瞧见谢桓与简如初。
苏煜衡气势还未收,神情却在瞬间由怒转肃,声音也硬生生压低了半寸:“咳……谢大人,简司书——”
沈清却丝毫不觉尴尬,反倒神情一亮:“苏师兄,你怎么来了?”
“沈——录——事!”苏煜衡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规矩”两个字从她耳根里砸进脑袋,“我是以天象司副监正的身份来的!杨家村的案子本来归我们天象司调查,你不跟我们打招呼,反倒跑去人家刑部闹场子,你知不知道这叫越权!监正听说了,都傻眼了!”
沈清正要夹菜的手一抖:“啊?监正怎么知道的?他本来就不喜欢我……现在不得更讨厌了?”
苏煜衡重重一翻白眼:“他怎么知道的?你以为自己多低调?全松州城都知道你去刑部找你‘姐夫’撑腰!沈先生真是在哪都能打出名号啊!!”
沈清吓得脸色一变,顾沉却慢悠悠接话,甚至带点理所当然:“沈清也是被村里人欺负,没办法……”
“顾沉!”苏煜衡猛地回头怒视,“我没开口骂你,你倒自己上赶着护短是不是?你堂堂安抚使跑去围刑部衙门干嘛?!回头御史台要查账,你打算怎么交待?”
顾沉面不改色:“是个误会……现在安抚使已被请来协助办案,苏兄……这案子还需要天象司副监大人劳心吗?”
“呵。”苏煜衡一记冷笑,俯身靠近他,压着嗓子说,“你当我愿意来?昨天下午一听说沈清带人闯刑部,我就赶去安抚使衙门,结果在刑部门口碰见刘世礼围衙门,赶紧让他带人撤了,你们这俩活祖宗,真是半点不能让人省心。”
顾沉眼底划过一丝动容,带了点真心的钦佩:“苏兄,多谢。”
“别谢我,我就是怕你又给自己挖坑。”苏煜衡无奈,“你一遇到沈清的事,脑子就不够用了……行了,这回大家配合刑部把案子结了,别让人家揪住你把柄——”
苏煜衡见沈清还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瞪她一眼,一板一眼道:“杨家村这案子,如今出了人命,还牵扯我司两位女官被殴,天象司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他说着,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卷:“监正今早已批了文,由我本人领队前往调查——”
他目光从几个人身上扫过,语气蓦然一转:“——这回,我们走正规流程!”
苏煜衡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
一位须花白的老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哭得肝肠寸断:“几位青天大老爷,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我家老汉,年初被村长领着去北面港口打工,本以为能挣点碎银养家糊口,谁知前阵子浑身是伤地回来,每天晚上做梦都喊‘火!炸了!死人啦!’,结果前几天半夜里突然就死了!村长只说我‘克夫’,不许我报官,还威胁要把我赶出村……”
老妇声声呜咽:“和我家老汉一块去的,还有王寡妇的丈夫!死法一模一样!我家老汉回来时,还说过是港口那边爆炸,村长和族长怕担事儿……”
有人禁不住开口附和:“俺们家三郎也是……明明是村长牵头去的,如今一年多了,音讯全无。”
“张二媳妇天天哭,说男人早些年还寄钱,这半年一封信都没有了!”
顾沉神情凝重,沉声道:“这案子,恐怕远不止村斗命案那么简单。”
众人收敛了玩笑,顾沉、谢桓和苏煜衡一齐盘问起村中年长的老人、妇人。
渐渐地,零碎的细节拼成一条不安的线索:这一年多来,杨家村与周边几个村寨的壮丁们,陆续被族长、村长以“外地营生”为由带走,不少人从此人间蒸,只有寥寥几人带伤回村,精神恍惚,短短数月便相继暴毙。
沈清脑中浮现年初火盐港爆炸时的惨烈场面,低声对顾沉道:“他们……是不是被送去火盐港了?”
那天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她记得有些抬着火药箱、推着牛车的,不像兵,更像是普通劳工。
顾沉点头,但却不想在外人面前透露太多,因此只说:“最近我接了安抚使的差事,才接触到一些松州军政机密文件,这些失踪的村民,多半是被卖进黑市做苦力,连个名册都留不下。”
顾沉环视众人:“我们须把这周围几个村的失踪人口都系统统计一遍。”
苏煜衡语气带着公事腔:“既然如此,咱们分头行动。”
他带着点人情世故的体贴:“沈录事和简司书都带着伤,路上还是要有个照应才好——”说罢,眼神轻轻挑向顾沉。
顾沉有条不紊地开口:“沈录事旧伤未愈,查案途中怕要麻烦许多,我这边人手充足,正好一同前往黑井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谢桓原本公私最分明,哪知听顾沉主动带沈清,他忽然也开了口:“简司书鞭伤未愈,不如随我和天象司、刑部同僚去淮安村,正好路近,也方便照应。”
院中气氛一松,谁也没有明说,却都默契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分组”。
队伍整装待,顾沉远远望见刑部女医官正扶着沈清上车。沈清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刚要把帘幕放下,顾沉忽然一勒马缰,翻身下马。
“刘世礼,马给你。”他头也不回,干脆地将缰绳扔给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