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这个年轻的上尉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只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消耗时间,折磨耐心,消磨意志。
“再来一遍。”冷枫的声音永远那么平稳,听不出情绪。
“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脚步起落,手臂摆动。操场边缘,早起打扫的勤务兵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
“停!摆臂高度不一致!张贝贝,右手低了两厘米。韩菲,身体有点晃。重来。”
“正步——走!一、二、一!”
腿踢出去,脚掌砸在地面。
“停!砸地声不齐!赵川,慢了零点一秒。伊万,脚面绷得不够直。重来。”
一遍,又一遍。从六点四十五,一直重复到七点四十五。
整整一个小时。就在这方圆几十米的操场上,重复着几个最基本、最简单的队列动作。
当冷枫终于说出“立定,稍息”时,四个新兵感觉自己的神经都快被磨平了,脑子里只剩下“向左转”、“向右转”的口令在回荡。
“食堂吃饭。”冷枫看了一眼腕表,“八点之前吃完。解散。”
新兵们拖着有些木的身体走向食堂。早饭是馒头、稀饭、咸菜、鸡蛋。他们默默地吃着,没人说话,连咀嚼都显得有气无力。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口吞咽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八点十分。操场。
“集合!”
四人再次列队。
冷枫站在他们面前,指了指宿舍楼的方向:“现在,训练内容:站军姿。我去检查内务。”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然,别偷懒。透过宿舍楼的窗户,我也能看到你们。都有能力,你们都知道,这不是难事。”
说完,他转身,迈着标准的步伐,走向宿舍楼。
站军姿。对级战士的身体来说,累吗?真不累。比跑一百五十公里轻松多了。比四百米障碍舒服多了。甚至比枯燥的队列训练都省心——至少不用动。
但,枯燥。
绝对的枯燥。
身体静止,目视前方,不能说话,不能有小动作,连眼珠子都不能乱转。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感觉却像停滞了。操场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和更远处公路上隐约的车声。阳光渐渐强烈起来,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越来越冷,越来越空。
伊万努力让自己的思绪放空,去想家乡的雪原,想那台老旧的收音机里传来的手风琴声。赵川在心里默默背诵着昨天政治课上听到的条例,试图找到一点意义。张贝贝盯着前方旗杆上某个不起眼的锈迹,数着自己的心跳。韩菲则干脆闭上了眼睛,用她控制冰的能力,在体内极其缓慢地循环着一点点凉意,对抗着逐渐升温的烦躁。
冷枫在宿舍楼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检查了每一个床铺,翻看了储物柜,甚至用指尖抹过窗台的缝隙。内务无可挑剔,被子是标准的“豆腐块”,物品摆放横平竖直,地面一尘不染。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记录了一下,然后下楼。
九点整。操场。
冷枫回到队列前,看了一眼腕表。
“内务,做得很标准。”他先给予了肯定,但新兵们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算什么?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这甜枣也太敷衍了。
“现在是九点整,”冷枫抬起头,看了看已经开始有些刺眼的阳光,“阳光明媚,是个好天气。”
他顿了顿,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愉快的意味?
“适合跑四百米障碍。”
新兵们的心猛地一沉。
“现在,一百个四百米障碍,开始。”
四百米障碍场就在操场旁边。矮墙、高板、云梯、独木桥、低桩网……一整套熟悉又令人厌恶的设施。
单纯的四百米跑,和带着这些障碍的四百米跑,完全是两个概念。后者需要爆力、协调性、耐力、技巧,以及应对各种突状况(比如从云梯上掉下来,或者被低桩网挂住)的心理素质。跑一趟下来,比匀跑几公里还累。
而冷枫的要求是:一百个。用全力跑。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第一个来回,新兵们还能凭着身体素质和残留的斗志,跑出像样的度。第二个,第三个……度开始下降,喘息声加重。第十个,第二十个……肌肉开始酸痛,汗水如雨,动作开始变形,过矮墙时磕碰,爬云梯时手臂抖。
冷枫就站在障碍场边,手里拿着记录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催促,也不批评,只是偶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这种沉默的注视,比大声呵斥更让人压力巨大。
第三十个,第四十个……意识开始模糊,脑子里只剩下机械地“下一个障碍”、“再坚持一圈”的念头。什么骄傲,什么理想,什么保家卫国的豪情,全都被榨干了,被这无止境的、重复的、毫无美感的奔跑碾得粉碎。
忘了,全都忘了。现在他们只盼着两件事:吃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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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在心里堆积,酵。恨这个面无表情的上尉,恨这该死的训练,恨这看不到头的日子。他们觉得自己空了,连最后那点作为“级战士”的、脆弱的尊严,似乎也被这粗暴而枯燥的训练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