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水边,低头看着水面。
“敌机已过。”他说,声音很轻,但穿透水面,“现在上来了。”
停顿。
“我们需要转移。”
水底,六个人同时动了。
不是立刻动,是缓慢地、艰难地动。先是一只手从泥里伸出来,扒住池底,然后另一只手,然后撑起身体,抬起头,露出水面。
“噗哈——!”
六个人几乎同时抬头,大口吸气。
吸气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像六台破风箱同时启动。白气从口鼻喷出来,在黑暗中形成六团浓雾。
然后他们开始往岸上爬。
爬。
不是走,是爬。腿已经冻僵了,失去知觉,不听使唤。只能用双手扒着池底的泥,一点一点往岸边挪。
动作很慢,很艰难。
像六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半死不活的动物。
冷枫站在岸上,看着他们爬。
没帮忙。
也没催促。
只是看着。
林晓琳第一个爬上岸。她双手撑地,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土上,出沉闷的响声。
她没停,用手撑着,慢慢站直。
站直了,但身体在晃,像狂风里的芦苇。
张贝贝第二个上来。她是滚上来的——爬到岸边时没力气了,直接翻身上岸,躺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高峰第三个。他比较有技巧,先坐在岸边,再把腿拔出来,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虽然也晃,但没倒。
顾铭远和沈墨几乎是同时上来的。两人互相搀扶——其实也说不上搀扶,就是互相靠着,勉强维持平衡。
苏曦最后一个。
她爬不动了。
在离岸边还有一米的地方,她停住了,脸埋在水里,不动了。
林晓琳看见了。
她转身——转身的动作很慢,关节咔哒作响——然后走回水边,弯下腰,伸手抓住苏曦的胳膊。
用力一拉。
苏曦被拉上岸,瘫在泥地上,像一滩烂泥。
六个人全上岸了。
站在或躺在岸上,浑身滴水,泥浆裹身,白气从口鼻和衣服上升腾,在夜色里像六团移动的雾。
冷枫看着他们,看了十秒钟。
然后转身。
“一百公里越野。”他说,声音平静,“目标,基地。”
说完,他迈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但稳定。
六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身体还在抖,但抖的方式变了——刚才在水里是高频小幅颤抖,现在是低频大幅颤抖,像癫痫作。肌肉僵硬,关节生锈,每动一下都像要散架。
更难受的是头痛。
低温引起的血管收缩性头痛。那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沉闷的,像有个锤子在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敲。敲得意识模糊,敲得思维中断,敲得每根神经都在尖叫。
寒冷让身体趋于无力。
不是肌肉无力,是神经无力。大脑出的指令传不到四肢,或者传到了,四肢也不听使唤。就像一台遥控器没电的机器,按钮按下去,机器没反应。
这是人体的本能——在极端低温下,为了保护核心器官,主动关闭外周循环,减少热量散失。但同时,也剥夺了四肢的力量。
所以越想用力,越用不上力。
越想跑,腿越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