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清晨是从汴河上传来的桨声里醒来的。
陈巧儿推开驿馆的雕花木窗,一股混合着炊烟、脂粉和河水气息的潮润空气扑面而来。楼下院子里,几个牵骆驼的西域胡商正在打点行装,驼铃声叮当作响;远处御街上已有早市的喧嚣隐隐传来,卖朝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东京城的繁华连空气都塞得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
“七姑,你听,这城里连公鸡打鸣都比咱们陈留县的中气足。”
花七姑正在铜镜前梳理那一头青丝,闻言抿嘴一笑:“是你心里头热闹,便觉得什么都热闹。”她从镜中看着趴在窗台上的陈巧儿,那丫头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活像头回进城的小村姑。
陈巧儿缩回脑袋,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大剌剌往椅子上一坐:“热闹是热闹,可这都第五天了,工部那位‘张主事’连个影儿都不见,再这么闲下去,咱俩盘缠可要见底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随即是哐当一声巨响——半扇门被踢开,一个穿着青灰色圆领袍衫的瘦高男人跨进门槛,手里拎着个食盒,往桌上重重一搁。
“陈留县的陈娘子?喏,你们的朝食。”
陈巧儿挑眉看了他一眼。这人姓孙,是驿馆里专管接待地方来吏的“押司”,打从她们入住第一日起,那张脸就拉得比驴脸还长。头一天便拐弯抹角地暗示,要想早日得到工部召见,得先“打点”他这位“引路人”。
陈巧儿当时只装听不懂,还热心地给他讲了半个时辰“如何通过优化流程提高工作效率”的大道理,把那孙押司讲得头昏脑涨、落荒而逃。
自那以后,这位爷送来的饭食便一日不如一日。今日这食盒里更是清汤寡水——两碗糙米粥,一碟黑的咸菜,两个硬得能砸死狗的馒头。
花七姑看了一眼,没说话,起身给孙押司倒了一盏茶。那茶是她们自家带的粗茶,孙押司瞥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连碰都没碰。
“孙押司辛苦了。”陈巧儿笑眯眯地站起来,绕着那食盒转了一圈,啧啧两声,“这伙食可真是……朴素得紧。敢问押司,这是驿馆的统一标准,还是您专门给我俩开的小灶?”
孙押司皮笑肉不笑:“陈娘子说笑了。驿馆接待四方来使,自有规制。二位既非奉旨进京的官员,又非入贡的藩使,能有间屋子住、有口热饭吃,已是朝廷的恩典了。若想挑三拣四,何不自己去那樊楼吃去?”
“樊楼?”陈巧儿眨眨眼,“就是咱大宋最高的那座酒楼?听说上去吃一顿得花好几十两银子?押司这是给我指了条明路啊,要不您借我点盘缠,等工部了俸禄再还您?”
孙押司脸色一僵,噎得说不出话来。
花七姑轻轻扯了扯陈巧儿的袖子,示意她别太过了。陈巧儿却拍拍她的手,笑容不变,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往孙押司手里一塞:“押司这几日跑前跑后,辛苦了,这点茶钱不成敬意。就是有个小忙,想请押司帮衬帮衬。”
孙押司捏了捏那几枚铜钱,脸色稍微好看了些,掂量着问:“什么忙?”
“咱们来京也有几日了,一直没见着工部的人。押司是地头蛇,路子广,不知能不能帮忙递个话、催一催?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孙押司把钱往袖子里一揣,冷哼一声:“陈娘子当工部是我家开的?召见自有召见的章程,你们等着就是了。”说完拂袖而去,连门都没带。
陈巧儿冲着那背影撇撇嘴,回头对上花七姑含笑的目光,摊手道:“你看,我就说这钱省不下来吧?”
花七姑轻轻叹了口气:“你既知道要打点,为何头一日不给?”
“那不一样。”陈巧儿拿起一个硬馒头,在桌沿敲了敲,咚咚响,“头一日就给,那是我们求着他;现在给,是他被我们磨得没办法,这才叫‘延迟满足效应’。再说了,咱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一文是一文。”
花七姑失笑,接过那馒头,放进粥碗里泡着:“就你歪理多。快吃吧,泡软了还能对付。”
两人正吃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陈巧儿探头一看,只见几个驿卒正抬着一大桶水往跨院走,边走边嚷:“让开让开!这是给北边辽国使臣送的热水,闲人回避!”
陈巧儿一愣,问花七姑:“咱们院里也有热水吗?”
花七姑摇头:“这几日洗脸的水,都是我早起去后院井里打的。”
陈巧儿放下馒头,噌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粥渍:“走,瞧瞧去。”
两人下了楼,转到后院,正看见那孙押司叉着腰站在井边,指挥着两个杂役往木桶里灌水。陈巧儿凑上去,笑吟吟地问:“孙押司,忙着呢?这井水咱们也能打吧?”
孙押司头也不回:“打是可以打,不过我得提醒陈娘子,这井水是给各院烧茶用的,你们要洗漱,得去外头那条巷子里的甜水井打。喏,出门右转,走半刻钟,过了两条街,再左转,见着个卖炊饼的摊子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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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儿心里骂了句脏话,面上却笑得越和善:“押司真会开玩笑。咱们两个弱女子,人生地不熟的,挑着水桶满城跑,多不方便?再说了,这驿馆既接待四方来使,总该有基本的供水吧?”
孙押司终于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陈娘子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刁难你们似的。驿馆的规制就是这样,你们既不是官员又不是使臣,能住进来已是破例。若是觉得不便,大可自己出去赁房子住,东京城里的牙行多的是。”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花七姑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她上前一步,福了一福,声音温和:“押司见谅,我们乡下人不懂规矩,多有叨扰。只是这初来乍到,还望押司多担待些。这井水,我们今日便不打了,回头自去外头挑。只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押司能否告知,工部那边,究竟何时能有消息?”
孙押司斜睨了她一眼,见她生得温婉可人,语气倒软了几分:“这个嘛……我也是听上头吩咐。据说张主事这几日忙着筹备大朝会的物料,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你们且安心住着,该来的总会来。”
说完,他领着人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