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站在井边,望着那口青石井栏,忽然蹲下身,仔仔细细打量起来。花七姑不解:“你看什么?”
“我看这井。”陈巧儿伸手敲了敲井栏,“七姑,你说这驿馆既接待各国使臣,规制应该不低吧?这井一看就是老井,至少用了十几年,怎么可能没有取水的辘轳?”
花七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井口空空荡荡,确实没有常见的木架和轱辘,只有一根粗麻绳搭在井沿上,绳头磨得起了毛边。
“你是说……”
“要么是这井废了不用,要么就是有人把辘轳拆了,故意让咱们不太方便。”陈巧儿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走,咱们四处转转。”
两人沿着院墙绕了一圈,现这驿馆虽不大,格局却颇为讲究。前院是接待官员的厅堂,中院住着几个地方进京公干的低级官吏,后院才是她们住的“杂院”——除了她们,还有几个等候吏部铨选的偏远地区小官,以及两个来京城打官司的富户。再往西边,隔着一道月洞门,便是那孙押司口中“辽国使臣”住的跨院。
陈巧儿趴在月洞门口往里张望,只见那跨院里清幽雅致,几个穿着契丹袍服的汉子正在廊下喝茶,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端着热水进进出出。院子里立着一个崭新的木制辘轳,架在一口小井上,井边还摆着两盆开得正艳的菊花。
“瞧瞧人家这待遇。”陈巧儿啧啧两声,拉着花七姑往回走,“七姑,你说这孙押司,一个看门房的小吏,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刁难咱们?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
花七姑沉吟片刻:“你是说,那个李员外?”
陈巧儿点头:“有可能。老李在陈留县吃了瘪,怀恨在心是肯定的。他之前不是说在京城有靠山吗?八成是托了人,想给咱们点颜色看看。”
“可他怎么知道咱们住在这里?”
“这有什么难的?咱们奉旨进京,行程在县衙都有备案。他随便使点银子,打听个住处还不容易?”陈巧儿叹了口气,“就是没想到,这人手伸得这么长,连个小吏都能使唤动。”
两人回到屋里,陈巧儿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花七姑知道她在想事情,也不打扰,自顾自收拾着那几件简单的行李。
忽然,陈巧儿停下敲击,抬起头来:“七姑,你说,那个孙押司最想要什么?”
“钱。”花七姑不假思索,“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先往袖口和腰带上瞄,一看就是个贪的。”
“那他为什么不往狠里要?咱们住进来五天了,他也就暗示了一两次,咱们不给,他也没再强求,只是在伙食和水上做做手脚。这不符合贪官的性格啊。”
花七姑一愣,细细一想,也觉得奇怪:“你是说……”
“我猜,要么是有人给了他好处,让他‘关照’咱们,但不是那种往死里整的关照,而是让咱们不痛快、知难而退;要么就是他自己拿不准咱们的来头,不敢太放肆,只能搞些小动作恶心人。”
花七姑点点头:“有道理。那咱们怎么办?”
陈巧儿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站定,眼睛亮晶晶的:“七姑,你说,咱们要是能在这驿馆里干一票大的,让那孙押司不得不高看咱们一眼,会怎么样?”
“干一票大的?”花七姑警惕地看着她,“你又想什么歪点子?”
“怎么能叫歪点子呢?”陈巧儿笑得一脸无辜,“我就是看那口井不太顺眼。没有辘轳,咱们自己做一个不就行了?”
花七姑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忍俊不禁:“你这丫头,还真是不肯吃亏。”
“那当然。”陈巧儿理直气壮,“在现代咱们讲究‘共建共享’,在宋朝也一样。驿馆的公共设施不完善,咱们自己动手完善,这叫‘主人翁意识’。等辘轳做成了,不止咱们能用,中院那几位也能用,那孙押司就算想拆,也得问问大家答不答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花七姑笑着摇头,眼里却满是纵容:“那你说,木头从哪来?工具从哪来?”
陈巧儿胸有成竹:“木头嘛,后院那堆柴火里挑几根直的就行。工具……我记得中院住着个从相州来的木匠,说是进京等工部考试的,咱们去借一借?”
两人说干就干。陈巧儿翻出纸笔,三两下画了个简单的辘轳草图——其实就是一个带摇柄的圆筒,架在两个支架上,利用杠杆原理省力。这玩意儿在现代农村都少见,但在宋朝,算是很先进的取水设备了。
花七姑拿着草图,去中院找那个相州木匠。那木匠姓郑,三十来岁,一脸憨厚,听说有人要借工具,本有些犹豫,等看到那草图,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这是姑娘画的?”他指着图上标注的尺寸和角度,声音都有点抖,“这摇柄的弧度、这圆筒的直径,都是有讲究的吧?比我们常用的那种省力多了!”
花七姑抿嘴一笑:“是我家妹子随手画的。郑师傅若是有兴趣,不如一起来做?”
郑木匠喜出望外,当即拎着工具箱跟了过来。三人来到后院井边,陈巧儿指着那堆柴火,挑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木头,郑木匠便挽起袖子,叮叮当当干起来。
这一干,便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先是中院那几位候缺的小官,闲着无事,踱过来看热闹;接着是前院一个来京城办事的县丞,路过时站住脚,看了半晌,啧啧称奇;最后连那几个辽国使臣也惊动了,隔着月洞门探头探脑。
陈巧儿也不怯场,一边给郑木匠递工具,一边给围观群众讲解:“这叫辘轳,利用了轮轴原理,摇起来比直接提绳子省力多了。你们看,这圆筒越大,力臂越长,就越省力……”
她讲得兴起,全然没注意人群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正负手站在井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