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汴梁的夜色,与天南海北任何一座城池都不同。
陈巧儿站在驿馆后院的天井里,仰头望着四方的天。夜幕被万家灯火映成暗橘色,不见几颗星子。远处隐约传来汴河两岸的酒楼丝竹声,夹杂着商贩叫卖、马车辘辘、行人笑语,汇成一股浑浊而磅礴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巨兽在低吼。
“已经七天了。”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缝线处——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前世在工地上赶工期时落下的毛病。
七天前,她和花七姑奉召抵达汴梁,被安置在这处接待四方来使的驿馆中。京城的繁华确实出了她的想象。那日从城门进来,马车沿着御街缓缓而行,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出去,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清明上河图》里——不,比画上更喧嚣、更拥挤、更活色生香。绸缎铺子挂着三尺长的招牌锦幡,酒楼门前立着彩楼欢门,茶肆里传出说书人醒木拍桌的脆响,卖炊饼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在人缝中穿梭,唱喏声此起彼伏。
花七姑当时看得眼睛都亮了,攥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巧儿姐,这比咱们县城最热闹的庙会还热闹十倍。”
她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越是繁华的地方,水越深。
如今七天过去,这预感果然应验了。
“陈娘子,您还在院子里站着呢?”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驿馆的杂役刘三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佝偻着腰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陈巧儿已经看了七天的笑——客气,但藏着几分试探。
“刘三哥还没歇着?”她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刘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陈娘子,小的多嘴问一句……您和花娘子进京的事儿,可有下文了?”
“工部的张主事说让我们等消息。”陈巧儿语气平淡。
“等消息……”刘三咂了咂嘴,左右张望一眼,又凑近半步,“陈娘子,您别怪小的多嘴。这张主事啊,是负责接待四方来使的不假,可他上头还有位周员外。周员外管着驿馆支应使的差事,各地工匠进京述职、考核、调任,都得经他的手递牌子。他要是把您的名帖压在案头不放上去……”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陈巧儿明白了。
这是索贿。
前世她在工地上跑手续时,这种事见过不少——某些部门办事员的抽屉里永远压着一摞“正在办理”的申请材料,非得“意思意思”才能重见天日。没想到穿越到大宋朝,这套路居然一模一样。
“刘三哥的意思是?”她故意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
刘三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数钱的手势:“周员外那人,好说话得很。您要是备上一份薄礼,再请他在樊楼吃顿酒,这事儿日就能办妥。若是……”
“若是没有呢?”
“那可就说不准了。”刘三把灯笼往前提了提,照见陈巧儿脸上的表情,大概觉得这年轻小娘子好拿捏,语气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陈娘子,您别怪小的说得直。这汴梁城,每天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将作监?您二位从外地来,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我懂了。”陈巧儿打断他,微微一笑,“多谢刘三哥提点。只是我们初来乍到,盘缠不宽裕,容我琢磨琢磨。”
刘三见她没有一口回绝,也不逼得太紧,拱手道:“那您慢慢琢磨,小的先告退了。不过……可别琢磨太久,张主事那边要是把您的名帖退回去,再想递可就难了。”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后院重新暗下来。
陈巧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回到厢房时,花七姑正盘腿坐在床上缝补一件衣裳。油灯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专注的模样像一幅工笔画。
“回来了?”花七姑抬头看了她一眼,立刻察觉出不对,“怎么了?谁惹你了?”
陈巧儿把刘三的话复述了一遍。花七姑听完,放下针线,眉头皱了起来。
“要多少?”
“没明说。但听那意思,少说也得二十贯。”
“二十贯!”花七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咱们从家里带来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五十贯,这还没在汴梁安顿下来呢,就要送出去一半?”
陈巧儿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个人,值不值得喂?”
花七姑一愣:“什么意思?”
“你想,咱们进京是奉旨。将作监那边既然点了名要见我,理论上来说,就算没有这个周员外递牌子,迟早也会有人来传唤。这个周员外不过是中间经手的人,仗着信息差在这儿卡要好处。”陈巧儿顿了顿,“但如果他背后还有别人呢?”
花七姑反应极快:“你是说,有人指使他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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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确定,但不能排除。”陈巧儿揉了揉眉心,“咱们在汴梁没有根基,谁也不知道这潭水有多深。如果一上来就低三下四地送钱,以后谁都想来咬一口。可如果不送……”
“如果不送,他就一直压着名帖,让咱们在驿馆里干耗。”花七姑接过话头,叹了口气,“耗上一个月两个月的,将作监那边说不定就把咱们忘了。到时候进不了将作监,又没脸回去,困在汴梁坐吃山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沉默了一会儿,花七姑忽然开口:“巧儿姐,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李员外?”
陈巧儿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他在背后搞鬼?”
“我不确定,但你不觉得奇怪吗?”花七姑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在县里时,李员外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连宅子都没保住。他不是那种认栽的人,肯定怀恨在心。他之前就说过自己在京城有靠山,会不会……”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把进京以来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驿馆的待遇不算差,但也不算好。房间朝北,阴冷潮湿,她暗示过想换一间,刘三说要等周员外批。每天的饭食是固定的,菜色寡淡,分量也紧巴巴的,花七姑去厨房要过两次热水,都被厨子阴阳怪气地顶了回来。
这些小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就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