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分析有道理。”她睁开眼,“但咱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也不能因为怀疑就缩手缩脚。这样——”
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花七姑听完,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就去。”
“不急。”陈巧儿握住她的手,“先睡觉。不管对面出什么牌,咱们得养足精神。”
花七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掌心温热。
“巧儿姐,你说咱们来汴梁,是对还是错?”
陈巧儿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捏了捏七姑的手,然后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窗外的喧嚣声似乎更近了。
第二天一早,花七姑按照计划出了门。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打扮得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出门时,她特意在驿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跟看门的老头聊了几句闲天,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南走。
她要去汴河街市。
这是昨晚陈巧儿给她定的策略——明面上是逛街散心,实际上是去打探消息。驿馆里的杂役、厨子、门房,这些底层人物知道的秘密往往比官员还多。但要撬开他们的嘴,不能直接问,得用市井的方式。
花七姑前世是学声乐的,这一世又在县里经营过茶楼,最擅长的就是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她走在汴河街上,眼睛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奇,完全是一副乡下人进城的样子。
这种姿态是故意做出来的。
她在绸缎铺子里扯了几尺布,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多给了十文钱,让老板娘帮忙介绍个裁缝。老板娘觉得她大方又憨厚,拉着她说了半炷香的闲话。
她在茶摊上喝了一碗汤茶,跟旁边一个卖糖人的老头聊了几句,夸老头手艺好,说自己小时候在老家也见过这样的糖人,可惜没老伯做得精巧。老头被夸得眉开眼笑,又给她添了一碗茶。
她在桥头看了一会儿杂耍,往场子里扔了几文钱,跟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妇人攀谈起来,说自己刚到汴梁,什么都新鲜,问这附近哪家铺子实惠、哪条巷子好走。
一个上午下来,她手里多了两包点心、一尺花布、一小罐胭脂,脑子里也多了一堆零零碎碎的信息。
回到驿馆时,已经是午后。陈巧儿不在房间里,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陈巧儿清秀的字迹:
“去将作监门口看看,酉时前回来。”
花七姑把纸条折好收起来,坐在床边慢慢梳理上午打听到的消息。
大多数信息都没什么用——哪家铺子秤不准、哪个巷子晚上不太平、哪个官员的轿子爱在街上横冲直撞。但有两条,让她上了心。
第一条,是茶摊上那个卖糖人的老头说的。老头说,这驿馆里住的都是各地来的工匠和使者,以前归礼部管,这几年不知怎的划到了工部名下。自从换了主管的衙门,驿馆里的规矩就变了,“以前送点土特产就能办的事,现在得真金白银地往里填”。
第二条,是绸缎铺子老板娘无意间提到的。她说上个月也有个外地来的工匠住在驿馆里,等了一个多月也没等到召见,最后盘缠花光了,不得不灰溜溜地离开。“那小媳妇走的时候哭得可伤心了,说是家里砸锅卖铁凑的路费,全打了水漂。”
花七姑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想起了陈巧儿昨晚的话:“如果咱们是被针对的,那就不可能只有咱们被卡。”
现在她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驿馆索贿不是针对她们的个例,而是长期的潜规则;第二,这种潜规则是在工部接手之后才形成的——换句话说,是有人默许甚至纵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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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弄清楚:周员外背后站着谁?
她正想着,门被推开了。陈巧儿走了进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颊被风吹得微红。
“你去将作监了?”花七姑连忙倒了杯茶递过去。
陈巧儿接过来喝了一口,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几个位置和箭头。
“将作监在皇城东南边,我绕着走了一圈。”她的手指点在图上,“正门有兵丁把守,闲人免进。但后面有条巷子,是工匠进出的通道,每天早晚各开一次门。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人推着物料车进去,也看见几个穿短打的工匠出来。”
“你跟他们说话了?”
“没有,太显眼。”陈巧儿摇头,“但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小块碎木片,放在桌上。
花七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块普通的松木,边缘有刨过的痕迹,断面处能看到细密的木纹。但翻过来,木片背面刻着几个小字,被墨迹污了一半,只能隐约辨认出“垂拱”二字。
“这是我从巷口垃圾堆里捡的。”陈巧儿说,“有人在修缮垂拱殿。”
花七姑心里一动。
垂拱殿,那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能参与垂拱殿修缮的工匠,都是将作监里最顶尖的。如果陈巧儿能接触到这个项目……
“但前提是,”陈巧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苦笑道,“咱们得先过了周员外这一关。”
两人又沉默下来。
窗外,汴梁城的喧嚣一刻不停。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商贩的叫卖声、远处寺院传来的钟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永远煮不烂的稠粥。
“七姑。”陈巧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鲁大师当年在汴梁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这些事?”
花七姑愣了一下。她看着陈巧儿的侧脸,忽然觉得心疼。
从离开县城到现在,陈巧儿一直表现得很沉稳、很冷静,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但花七姑知道,她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从容。鲁大师的遗命、进京的使命、未来的路,这些重担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巧儿姐,”花七姑握住她的手,“鲁大师既然选中了你,就说明他觉得你能行。你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