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时间替别人操心。木料已经分到每个人手上——每人三块核桃木,厚度一寸,宽度二尺,高度四尺。核桃木质地坚硬,纹理细腻,但稍有不慎就容易崩茬。
陈巧儿先没动刀。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图纸上的纹样拆解了一遍。
钩连万字纹——现代建筑学中有个概念叫“分形几何”,看似复杂的图案,其实是由一个基本单元反复嵌套生成的。只要找到那个基本单元,剩下的就是重复。
她睁开眼,拿起画签,在木料上开始放样。
周围响起了锯刨之声。有人动作很快,已经开出了第一条线。陈巧儿不慌不忙,先用画签在木料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辅助线——她画的比别人多一倍不止。
黑脸汉子巡逻经过,驻足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说话。
一个时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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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儿的木料上已经布满了细如丝的线条,但她还没有动锯。旁边一个工匠已经凿出了四个榫眼,得意地瞥了她一眼。
“慢工出细活”这句话,在这里是贬义词。
陈巧儿不理会。她在等——等脑海中那个三维模型完全成型。榫卯结构最忌讳的就是边做边想,一步错,步步错,最后不是榫头断了,就是卯眼裂了,只能重来。
又过了一刻钟,她终于拿起锯。
她用的是“游丝锯”——鲁大师教她的独门手法,锯路极细,走线时靠手腕的微妙摆动控制方向,而不是靠蛮力硬推。这种手法在核桃木上尤其好用,因为核桃木硬度高,细锯路反而比粗锯更不容易崩茬。
她下第一锯时,孙丞正端着一杯茶从她身后走过。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到几乎没人注意。但陈巧儿感觉到了——那种被人从背后盯住的感觉,像一根羽毛拂过脊背。
她没回头,手上的锯路纹丝不乱。
敞棚二楼,一间挂着“监作”牌子的房间里,两个人正透过窗棂的缝隙往下看。
一个是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面容白净,穿着将作监的青色官袍,襟口绣着一朵银线木兰花——这是将作监少监的标识。他叫沈昭,是将作监最年轻的少监,以眼光毒辣着称。
另一个是老者,六十余岁,花白胡须,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布直裰,手上全是老茧和深浅不一的刀疤——这是将作监的老供奉,鲁大匠,一辈子没当过官,但将作监每一任监正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鲁师傅”。
沈昭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
“鲁师傅,您看她那个下锯的手法——”
“游丝锯。”鲁大匠的声音沙哑得像锯末子,“这手法,我三十年没见过了。”
“您会吗?”
鲁大匠沉默了一会儿。“我师父会。他说这是《鲁班经》里记载的古法,传下来的不多,早就失传了。这丫头……”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这手法比我师父还纯熟。”
沈昭挑了挑眉。
“再看看,”鲁大匠说,“看看她是不是只会这一手。”
楼下,陈巧儿已经锯完了第一个“卍”字单元。她没有急着锯下一个,而是把锯好的部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断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毛茬。
她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凿卯眼。
这一凿,又让鲁大匠站了起来。
她用的不是常见的“直凿法”,而是一种“旋凿法”——凿子入木后不是直上直下地敲,而是手腕轻轻一转,利用凿刃的弧度将木屑旋出来。这样做出来的卯眼内壁光滑,不需要再用扁铲修整,而且精度更高。
但缺点是——对手腕的控制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凿偏。
鲁大匠趴在窗棂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是‘旋花凿’?”他的声音都有些抖了,“这丫头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沈昭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鲁师傅,我记得您说过,这世上能让您站起来看的匠人,不过十个。”
鲁大匠没接话。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陈巧儿的手上,像要把那双手看穿。
时间在锯刨声中流逝。
两个时辰的时限快到了。五个工匠中,有两个已经交卷——做出来的门扇勉强能看,但榫卯接口处有明显缝隙,透空纹样也有几处不对称。孙丞看了一眼就放到了一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三个交卷的工匠做的东西不错,榫卯严丝合缝,但纹样上少了一道回钩——他把“钩连万字纹”做成了普通万字纹。
孙丞终于开口了:“图纸上画的是钩连万字,你做的这个是普通万字。你自己说,能不能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