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汴梁东华门外的将作监官署门前,已经聚了一群人。
陈巧儿站在其中,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凉。
不是天凉——是心凉。
她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夜驿馆中七姑对她说的话:“巧儿,我打听了,将作监的考校不是走过场。上个月有个从西京来的工匠,被刁难了整整三日,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三日。
陈巧儿当时正在削一根木楔子,闻言手一抖,刀锋偏了三分。
她不怕考校。她怕的是考校背后那双看不见的手——那个索贿不成的小吏临走时阴恻恻的眼神,像一根针,扎在她后脖颈上,至今没拔干净。
“让开让开!”
一声粗粝的呵斥打断了她的思绪。门内走出一个黑脸汉子,膀大腰圆,腰间挂着一串铜尺和角尺,走路时叮当作响。他目光扫过人群,像筛沙子一样,粗声问:“谁是今天应考的木作匠人?”
陈巧儿上前半步。“是我。”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女的?”
“女的。”
“我们将作监不收女匠。”他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条天经地义的规矩。
陈巧儿没慌。她来之前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从袖中抽出一份盖着工部员外郎印信的文书,双手递上。“这是贵部赵员外签的考校批文,上面写明‘不拘性别,唯才是举’。大人若有疑问,可派人去赵员外处核实。”
黑脸汉子接过文书,凑近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她。
周围几个工匠交头接耳,有人嗤笑出声。
“女子也来考校?”“怕是连锯都端不稳吧。”“这是将作监,不是绣坊。”
陈巧儿充耳不闻。她的目光越过黑脸汉子,落在门内影壁后一闪而过的身影上——青衫,方巾,步履匆匆,像是去报信的。
她心中一动。
有人在等着看她的笑话。甚至,有人在等着她连门都进不去。
黑脸汉子把文书还给她,哼了一声:“跟我来。”
将作监的考校场设在西跨院,是一排三间打通的大敞棚,南北通透,地上铺着厚厚的刨花和木屑,空气中弥漫着松木与桐油混合的气味。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工具——锯、刨、凿、锛、斧、锤,琳琅满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棚内已经站了五个人,都是来应考的木匠。看见陈巧儿进来,表情各异——有人惊讶,有人不屑,也有人多看了她两眼,目光复杂。
主考的是将作监的一位丞,姓孙,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像秤砣一样沉。他坐在长案后,案上摆着几块木料、一卷图纸和一方砚台。
黑脸汉子附耳说了几句,孙丞的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陈巧儿?”
“民女在。”
“赵员外亲自批的文书?”孙丞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
“是。”
孙丞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所有人上前。他展开案上那卷图纸,用镇纸压住两端,露出一幅榫卯结构的剖面图。
“第一道题,”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晰,“照此图,做一扇‘万字纹’透空门扇。尺寸、榫卯、纹样,必须与图纸丝毫不差。限时——两个时辰。”
众人凑上前看图纸。
陈巧儿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万字纹。
常见的万字纹是连续的“卍”字图案,对称规整,只要精度够,不算太难。但眼前这幅图纸上的万字纹是“变体”——每个“卍”字的转角处都多了一道回钩,形成一种罕见的“钩连万字纹”,榫卯接口不在直线处,而恰恰在这些回钩的转折点上。
这意味着,每一个接口都是异形榫。
她扫了一眼其他工匠的反应——有人皱眉,有人倒吸冷气,有一个年长的工匠直接摇头:“这……这怕是得做三天。”
孙丞面无表情:“嫌难的可以走。将作监不养闲人。”
没人走。但陈巧儿注意到,那个摇头的工匠脸色已经变了。